“看来庄导才是不胜酒力的那个。”他没有立刻松手,保持着这个半扶半圈的姿势,目光越过庄望舒的肩头,快速扫视房间。标准的海景套房,陈设简洁,桌上散落着剧本和笔电,窗开着一线,海风送来潮湿的咸味,吹动浅色窗帘微微起伏。一切都带着庄望舒特有的、井然有序的疏离感。
庄望舒沉默地走到书桌前,背对着他,姿态是明确的逐客意味。顾流安不以为意,抬手看了眼腕表。十一点四十八分。
“还没过十二点,”他说,目光扫过桌面,落在那盒未拆封的白金万宝路上,“不为难寿星。把那包烟给我吧。”
顾流安双手撑在桌沿,将人无形地固在怀中。庄望舒侧身取烟,指尖划过冰凉桌面,拿起那盒未拆的白金万宝路。他转过身,顾流安的目光便如影随形,从他微抿的唇滑到颤动的睫毛,最后定格在他手中的烟盒上。空气里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以及窗外隐约传来的、永不止息的海潮。
“还有呢?”顾流安的声音低而缓,像在研磨某种易碎的东西。
“什么?”庄望舒抬起眼,眉头微蹙,那点困惑被他尽收眼底。
“我出的题。”顾流安嘴角的弧度深了些,目光却沉静,像在等待一场心知肚明的宣判。
庄望舒不再言语,垂眸拆开玻璃纸的声响在寂静里格外清晰。他抽出一支烟,滤嘴是干净的白色,递到顾流安唇边。顾流安不动,只是看着他,看那截手腕在昏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看那指尖因维持姿势而透出细微的紧绷。
“张嘴。”庄望舒终于开口,声线沉了下去,裹着命令的硬壳,底下却仿佛有裂痕。
顾流安依言,极缓地微启双唇,准确地将那截滤嘴含住。唇瓣无可避免地擦过对方指尖的皮肤,温热,干燥,一触即离。他看见庄望舒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如同被寂静中突然的电流击中,但面上依旧维持着无波的平静。顾流安收回目光,舌尖尝到一丝极淡的、属于烟草的涩意。
接着,他看庄望舒为自己也取出一支,银质的打火机“咔嚓”一声脆响,幽蓝的火苗窜起,映亮他低垂的眉眼和紧抿的唇线。他凑近点燃,深吸一口,猩红的光猛地亮起,又随着他吐出的第一缕青雾而趋于平稳。然后他转身,走向通往阳台的落地窗,背影融进室内的暗与室外的灰蓝之间。
顾流安没有立刻跟上。他站在原地,用齿尖轻轻碾磨着滤嘴,那点微不可察的湿意仿佛还残留着另一个人的温度。他取下烟夹在指间,目光追随着阳台上那个模糊的轮廓。庄望舒面朝大海,夜风拂动他额前的碎发,指间一点红光在浓稠的夜色里明明灭灭,像孤独的、沉默的灯塔。
过了片刻,或许只是几秒,庄望舒回过头来。两人的视线在弥漫的烟雾与昏暗的光线中骤然相撞。这一次,庄望舒没有立刻移开,他的目光很深,里面翻滚着顾流安无法完全解读的情绪——是疲惫,是妥协,是无声的诘问,抑或只是一片空洞的茫然。但仅仅一瞬,那目光便如受惊的鸟,倏地敛起所有情绪,重新投向无垠的海面。
顾流安这才迈步,走向那片微光与海风交织的领域。他停在庄望舒身侧,近到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被海风稀释了的酒气,混合着衬衫洗涤后洁净的味道。他指间未燃的烟,与庄望舒指间那一点猩红,在咫尺之遥静静对峙。
庄望舒没有看他,只是望着远处海天相接处最后一丝微光,低声说:“低头。”
两个字,轻得像叹息,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顾流安顺从地俯身。这个姿势让他们的距离急剧缩短,呼吸无可避免地交缠在一起。庄望舒身上浅淡的气息,海风的咸涩,还有逐渐浓郁的、燃烧的烟草味,构成一个私密而令人晕眩的气场。顾流安能看清他闭合的眼睑上细微的纹路,能感受到他呼出的气息拂过自己脸颊的温度。
我喜欢你是寂静的,仿佛你消失了一样。聂鲁达的诗句再次击中他,此刻却有了截然不同的意味。这令人窒息的、充满张力的寂静,并非消失,而是另一种存在——像深海,表面平静,内里却涌动着足以吞噬一切的能量。
庄望舒侧过头,闭上了眼睛,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缓缓吐出一口烟,灰白的雾气模糊了他清俊的侧脸,也模糊了近在咫尺的界限。顾流安也闭上了眼。视觉的关闭让其他感官无限放大:耳边是彼此交叠的、逐渐同步的呼吸声,是烟丝燃烧时极细微的嗞响,是遥远的海浪周而复始的呜咽;鼻尖是越来越浓的、干燥微苦继而变得焦香浓郁的烟草气息,这气味像无形的触手,将他们缠绕在一起,与外部世界隔开。
然后,是触感。
那一点灼热的猩红,带着庄望舒唇齿间的温度与气息,缓慢地、精准地靠近。顾流安能感到自己唇间滤嘴尖端传来的、越来越清晰的暖意。不是碰撞,而是接近,是试探,是两簇独立的火苗在寻找融合的契机。终于,它们触碰到了一起。
接触。
“嗞……”
唇间的烟稳定烧着,传来清晰的暖意。
就着这点暖意,顾流安抬起眼。
庄望舒正微微偏着头,垂眸看着他唇间的烟,额发被风吹动。这个角度,这个姿势——顾流安呼吸一滞。
太熟悉了。
加州,棕榈树,海风。类似的场景,相同的距离。只是那时,他站在庄望舒此刻的位置,手里夹着燃着的烟,低头去引燃对方唇间那支。
只是角色互换,现在,他含烟等待着。
气息,温度,甚至那点火星轻微的噼啪声,都没变。变的只是谁递出,谁承接。
他当年随手点的那簇火,绕了这么远的路,烫回了自己身上。
庄望舒率先移开了。那点猩红随之分离,在黑暗中划出一道转瞬即逝的、依依不舍的弧线。残留的烟雾还在两人之间萦绕、拉扯,像无数道透明的、不愿断裂的丝线。
海风适时增大,呜咽着灌入阳台,蛮横地吹散了最后一缕形影不离的白。
顾流安直起身,指间的烟已亮起稳定红光。他看向庄望舒,对方也正望着指尖的烟,侧脸在夜色中静默如雕塑。唯有那沉钝的搏动声,与他鼻腔里、肺腑中萦绕不去的、带着对方体温的烟草余韵,并未随烟雾和海风散去。它们沉淀下来,缓慢地渗入感官的底层,像潮水退去后,裸露沙滩下那些深藏不露的、湿润的痕迹,证明着某些东西曾经汹涌地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