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一个单音,一句“顾总,合作愉快”,像两枚精确的卡榫,将顾流安未出口的一切锁死在名为“体面”的模具里。严丝合缝,再无转圜余地。
他第一次尝到“愚蠢”的滋味,像吞下一块棱角分明的冰。庄望舒听懂了,却用一句称谓的转换,为他演示了社交礼仪中最完美的模具该如何使用——不流露情绪,只呈现结果。
他曾朝那个沉寂的邮箱地址投递过许多“石子”,六年,断断续续,听不见回响。那不是倾诉,更像是一种对单向通道是否淤塞的、沉默的测试。如今测试有了结果:通道畅通,只是彼端已成虚空。
“合作愉快。”他听到自己的声音从模具中浇铸出来,平稳,光洁,与对方的产品规格一致。
他没再邀她上车。两人在路灯下沉默并行,影子时而交叠,时而分开,中间是经过精密计算的距离。脚步声一前一后,像某种校对不齐的节拍。
点到为止。他咀嚼着这四个字,像咀嚼一粒早已失去药效,却仍习惯性含着的薄荷糖。凉意是有的,只是不达脏腑。
这凉意他十二岁就尝过。那年夏天,车子驶过商业街……
许多年前,母亲去世后,他在医院同样待了三天。那不是休养,而是一系列精密、冰冷的检查,确认这场家庭内部的“地震”没有在他这具年轻的躯体上留下肉眼可见的裂痕。父亲顾津曦来接他出院时,脸上看不出连失妻子的悲恸,只有一种事务性的、处理完毕的平静。第二天是母亲的头七。葬礼没有声张,没有媒体,只请了几家真正的故交。流程简肃,气氛凝重得像一块吸饱了水的黑绒布。母亲是业内德高望重的电影演员,死讯无法隐瞒,很快便成了公众视野里一则令人唏嘘的新闻,也变成了学校里流淌的、黏腻的窃窃私语。流言有许多版本,核心无非是艺术家庭的貌合神离:夫妻感情早已破裂,丈夫在外另有天地甚至子嗣,妻子性情孤高,不堪忍受最终选择绝路……顾流安起初在听到同学隐晦的议论时,血液猛地涌上头顶,他想争辩。但他刚攥紧拳头,父亲便递来不赞同的目光。
回家的车上,父亲的声音没什么波澜,像在陈述一项客观事实:“人要学会点到为止。有些事,越描越黑,不必多费口舌。”
车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有那么一瞬,顾流安确实怀疑了——不是怀疑流言的全部,而是怀疑那平静水面下是否真有什么他未曾窥见的暗流。但在父亲毫无闪烁、甚至显得有些空旷的目光中,他最终选择了相信。不是因为证据,只因为那是他父亲,是他在这骤然倾塌的世界里,唯一剩下、也必须紧紧抓住的至亲。
此后,他开始有意识地观察并模仿父亲。最初或许混杂着孩子对唯一依靠的讨好与顺从,以及更深处一种懵懂的生存本能——他需要一种方式,来填补母亲骤然离去留下的巨大空洞,来阻止自己坠入对“意义”和“为何”的无尽追问。他学习父亲处理事务时的条理与果断,学习他待人接物时的距离与分寸,甚至学习他沉默时的姿态。他将自己属于孩童的那部分柔软、依赖和疑问,小心翼翼地折叠、收拢,压进内心最不起眼的角落。
小升初的那个暑假,生活的刻度依旧精确而沉闷。车子驶过繁华的商业街,一家老式影院外墙上的巨幅海报,就这样毫无预兆地掠过车窗。海报上的女人一袭红裙,在黑白背景中旋转,侧脸线条优美而哀伤。那张熟悉又早已遥远的脸——属于母亲更年轻时、尚未成为“顾太太”的脸——让他沉静的目光出现了长达数秒的停滞。直到车子在画廊门前稳稳停住,他才倏然回神。
由于指导老师临时变更课程却忘了通知,送他来的司机冯叔已经离开。画廊那位姓陈的负责人有些焦急,立刻就要打电话给顾津曦。顾流安出声拦住了她。
“小易姐,不用麻烦了。”他的声音平稳得出奇,完全不像一个十二岁孩子该有的反应,“司机就在附近等我,我打电话通知他就好。”
画廊负责人不太放心,执意要打。顾流安没有继续阻拦,只是在她低头从通讯录中寻找号码时,用一种不高、却足以让周遭空气骤然降温的语调开口:“现在打这通电话,你考虑过后果吗?”
不是孩子的赌气或威胁,那语调里甚至没有情绪,只是一种冰冷的、基于利害关系的评估。对方的手指僵在手机屏幕上。她愕然转头,看向这个身高才到她胸口、面容尚存稚气的男孩。在他那双过于清澈的眼睛里,她看不到孩童惯有的慌张、恳求或任性,只看到一片深潭似的静——让她莫名想起了他的父亲。
他的话没有说全,但彼此都明白那未尽的含义:惊动了顾津曦,意味着承认工作流程出现了疏忽,意味着可能需要解释为何让孩子独处,可能引发不必要的询问甚至问责。
果不其然,思虑片刻,她软下态度,微微蹲下身,试图与他平视:“流安,你确定你家司机就在附近?能联系上?”
顾流安点了点头,眼神笃定。
“那我送你过去找他。”她仍不放心,提出折中方案。
他没动,依旧用那种平稳的目光望着她,抛出了第二个问题:“那你该怎么回答呢?”
“什么?”
“如果您现在同我一起出去,而冯叔或者我父亲问起,为什么课程提前这么久结束,您该如何回答?”他逻辑清晰地指出漏洞,“说老师忘了通知?那之后呢?”
女人彻底蹙起了眉——她确实没料到这一层。一个疏忽可能引出一连串不必要的麻烦。
“没关系,我自己可以。”他适时地亮出手腕上那块功能颇多的电子表,“这个可以定位,也能打电话。如果您实在不放心,我存下您的号码,安全到家后立刻给您报平安。”
他的语气条理分明,每个环节都考虑周全,主动提供解决方案,同时堵住了所有可能引出更大麻烦的路径。软硬兼施,步步为营。
“那……好吧。”女人终于松口,再三叮嘱他注意安全,到家务必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