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elene,Selene,Selene!”见他回神,他身旁的Riko轻声问,“在想什么?”
“没什么……”庄望舒摇了摇头。刚才顾流安对人物的理解太过精准,几乎看穿了他的所有想法,让他一时失神。
“Felix问你这几天有没有空。他深挖了剧本,想和你聊聊感受。下周五正式开拍,摄像机Liam已经拿到了,现在主要是取景的问题要和你商量。”Riko把事情一件件理清,耐心地转达给他。
“嗯,”庄望舒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Riko相处下来,察觉他不爱多话,便也没再继续。
“那么讨论先到这里吧。”顾流安起身,目光落向庄望舒,“我们换个地方单独聊聊?”
校园里人来人往,他们找了张空长椅坐下。午后的阳光还算晴朗,加州的秋日因此少了几分临近冬日的寒。
“我又仔细读了你写的剧本,”顾流安抿了一口刚买的热咖啡,“我有个猜测——这故事有原型,对吗?”
庄望舒没有回答,目光追随着往来匆匆的学生与老师。
“你认识故事里的‘他’,对不对?”顾流安侧过头看他。
庄望舒沉默,顾流安也不催促。两人静坐了片刻,直到庄望舒轻轻叹了口气,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笑:“为什么这么觉得?”
“其实不难猜,”顾流安把纸杯放在长椅边,“在我提出增加心理描写、而你一再拒绝的时,就隐约有了猜测。起初我以为原型是你……”他顿了顿,似乎斟酌着措辞。
“然后呢?”庄望舒看向他。
“但如果是你,剧本不该写得这么……冷静。所以我猜,它是根据真实事件改编的。”
“艺术源于生活,又高于生活。而我,不过只是个记录者。”庄望舒没有正面回答。
“可以这么说,”顾流安点头,“但这并不意味着要把生活赋予的创伤原封不动地投射到银幕上。”
“真实很重要。所以,即便痛苦不可避免,我也要确保作品是真实的。”庄望舒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真实’有很多种解读,”顾流安站起身,恰好挡住庄望舒眼前有些刺眼的阳光,“就像刚才,你觉得阳光刺眼,但也不能否认它带来的暖意。电影可以真实,但不该以制造痛苦为前提。痛苦可以成为纪念,可若沉溺过头,就会变成刺向自己的利刃。”他停了一下,“听起来有点像‘何不食肉糜’,对吧。”
庄望舒没应声,只是在抬眼对上顾流安的目光时,心里某处微微动了一下。他明白顾流安的担忧,也清楚他所说的“刺向自己的利刃”。可说到底,这一切终究是如人饮水。于他而言,沉溺痛苦几乎是唯一还能感觉自己活着的方式。只是他无法向他剖白这些。
他没反驳顾流安的话,只轻声说:“今天谢谢你。剧本……我还是想按原来的思路进行拍摄。也许他并不完美,但在某种意义上,它是我对自己的一个交代。”庄望舒缓缓起身,“那么,再见,Felix。”这是他第一次叫他的英文名。
午后的阳光驱散了少许寒意。离开校园的庄望舒没像往常那样乘地铁回公寓,而是选择了步行。纷乱的思绪在脑中蔓延。他的内心远不如说出口的话那样坚定。Felix的好意他懂,可这剧本诞生于痛苦,若抽离了痛,故事就会像他自己一样,成为一具麻木的空壳。但这是小组作业,他不能完全无视其他人的意见。
回到家,他打开电脑,把剧本重新看了一遍。故事里浸满了痛苦——低饱和的画面充斥着抑郁。他唯一设下的一抹高饱和亮色,是在结尾:主人公祭奠父亲的墓碑前,放着一支鲜红的玫瑰。那是整部电影的点睛之笔,象征着他燃烧殆尽的生命中,最后的意义。
屏幕的光在昏暗的房间里显得刺眼,那些文字仿佛有了重量,压得他喘不过气。他需要一点冷空气。
顾流安的劝告仍在耳边回响。庄望舒裹上外套,推门出去,脚步漫无目的。纷乱的思绪在脑中蔓延。他的内心远不如说出口的话那样坚定……他再一次陷入两难。
就在他停下脚步,望着街灯出神的片刻,一个身影突然从旁窜出。他立刻反应过来去追。钱包里的钱他不在乎,可里面夹着他和父亲唯一的合影。小偷显然熟悉地形,转眼就消失在巷弄深处。他喘着气半蹲在巷口,望着眼前的死胡同,闭了闭眼。一股甜腥味涌上喉咙。急促的呼吸让胃里翻江倒海。
忽然,有人在他后背轻轻抚了抚:“你还好吗?”
熟悉的声音。庄望舒下意识想站起来,却眼前一黑,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倒去——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他跌进了一个温热的怀抱。
等意识到自己正被顾流安扶着,他慌忙站直:“谢谢。”他低着头,声音很轻。
“什么?”顾流安似乎没听清。
“谢谢。”他稍稍提高音量。
“只是谢谢?”顾流安轻笑。随着笑声递到他眼前的,正是刚才丢失的钱包。
“你……怎么会?”庄望舒怔住了,睁大眼睛看向顾流安。
“看看,东西有没有少。”
他打开钱包,没去数钱,而是先抽出那张与父亲的合影,指尖轻轻抚过。照片边缘已经磨损泛白,像一片被反复摩挲、即将透光的叶子。父亲的笑容在褪色的相纸上显得格外遥远,与他记忆里最后那个下午的光晕,渐渐重合,又迅速剥离。
“谢谢你。”他合上钱包。
“不看看钱有没有丢?”顾流安提醒。
庄望舒原本想说“钱不重要,照片找回来就好”,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依言看了看。
“没丢,多谢。”
顾流安点点头,随即问:“上车吗?”
庄望舒朝他指的方向看去,是上次那辆雷克萨斯。这次他不再拒绝。只是前阵子听专业课同学闲聊,说副驾常被看作“专属座位”。而像顾流安这样的人,大概率是有恋人的。于是他手在副驾门把上停顿几秒,一种不愿逾越界限、近乎本能的谨慎让他转而拉开了后座的门。
顾流安见他坐后座,也没多问。这一次两人一路无话,庄望舒却觉得比上次更放松些。车内萦绕着若有若无的雪松与柏木香,庄望舒仿佛走进冬日的森林。树木静默,冬阳渐融枝头的积雪,温柔而神秘。
不善言辞的他习惯性地闭眼假寐,但意识却在那片沉稳的香气和发动机极低频率的嗡鸣中,开始涣散。他很久没有感受过这种“安全”了——不是物理上的,而是一种精神上的围栏,将他与外界那些尖锐的噪音暂时隔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