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庄望舒的回答简短,目光却没有移开,固执地停在他脸上,仿佛非要从那层完美的笑容里掘出点什么真实的东西来。“现在,你能回答我了吗?”
顾流安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心却像被那目光烫了一下。庄望舒还是这么单纯又执拗。
“我也不知道。”他用对方的原话抛了回去,带着点无赖的戏谑,“你的答案太敷衍,所以我的也算不得数。”
他看见庄望舒轻轻抿了下唇,那是一个他熟悉的、表示无奈或轻微不悦的小动作。然后,庄望舒妥协般地低声道:“好。”
“现在,你可以好好回答我的问题了吗?”顾流安将自己面前一口未动的粥放在庄望舒面前,“边吃边说,我不想打扰你下午的拍摄进度。”
“我觉得他很简单。”庄望舒缓缓开口。
顾流安靠在椅背上,双手环胸,十分慵懒。“是吗。”
“他情感很纯粹,喜恶都直接。像没被世事磨过的孩子。”
“是吗?那演复杂的戏,会不会吃力?好角色很少非黑即白。”不过他才二十二,确实年轻。”这话像自言自语,又像一声轻微的感叹。
庄望舒起身,去柜台找老板要了个打包盒。回来时顾流安察觉他情绪有些低落,刚想安慰,却听他说道:“孩子的感知最敏锐,学东西也快。曲误能理解复杂,但底色里留着那份纯粹。”他系好袋子,“所以,标签贴不住一个人。”
顾流安静静地看着他手上的动作,没有说话。待他收拾好,顾流安起身去前台结账。
走到自行车旁,顾流安长腿一跨,先坐稳了,然后才回头看向庄望舒,不是询问,而是陈述:“上车,送你回去。”
庄望舒脚步没停,甚至偏开半个身子想绕过去:“我说了,不用。”
顾流安轻轻一转车头,自行车的前轮便恰好拦在了庄望舒想走的方向前。他微微倾身,声音压低,却带着洞悉的笑意:“不是‘不用’,是‘不能’吧?庄导是怕在担心什么吗?”
“没有,我还有事。”庄望舒想绕开他。
“既然没有,那让我送你,有什么问题?”
“顾总不必激我,”庄望舒蹙了蹙眉,“我已经成年了,不是青春期。”
“胃刚舒服点,就走回去?”顾流安的目光扫过他仍微蹙的眉心,“成年人做出的决定都是经过权衡利弊的。”
“我自己清楚我的身体状况,不劳您费心。”庄望舒仍不松口。
顾流安低头看了一眼腕表,语气平稳地陈述事实:“从这里走回片场,最快也要二十分钟。而现在,”他抬眼,目光锁住庄望舒,“离下午开工只剩十五分钟。庄导,你‘有事’的优先级,高过让全组人等你吗?”
他不再多说,只是握着车把,耐心地等着。那姿态仿佛在说:道理与后果都摆在这里,选择给你。
短暂的僵持里,庄望舒的肩膀终于几不可察地垮下一点。他不再看顾流安,声音轻得像要被风吹散:“到前面路口……”
“行。”顾流安得胜,不再进逼,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和。
晚上收工时,顾流安再次出现在片场。他走向休息区,正好听见胡海明提高的嗓门:“……庄导生日可是大事!”
胡海明一眼瞥见他,笑容立刻堆满:“顾总您来得正好!我们正商量给庄导庆生,这可是他回国后在组里的第一个生日,意义非凡!”
顾流安的目光直接落在庄望舒身上:“庄导的意思?”
“不过。”庄望舒垂着眼,声音不高,却毫无回旋余地。那是一种冰冷的、拒绝任何讨论的沉默。
海潮声填补了瞬间的空白。胡海明的笑僵在脸上,宁黎屏住了呼吸。
顾流安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庄望舒。胡海明背脊冒出冷汗,赶忙打圆场:“庄导,您别客气!这对电影宣传也是个好机……”
“宣传是后话。”顾流安开口,声音不高,却轻易截断了他。他看着庄望舒苍白的侧脸,语气缓和,甚至带上一点似是而非的温和:“主要还是看庄导的意思。毕竟,以后合作还长,生日也不差这一个。”
庄望舒没有接话,侧脸在昏暗灯光下显得疏离而疲惫。
顾流安继续道,仿佛在做一个周全的安排:“不过,胡主任和宁导的好意也不能辜负。这样吧,当天照常拍戏,收工后我安排大家去市里吃海鲜自助,快艇接送,住一晚,第二天中午回,不耽误晚戏。庄导觉得如何?”
胡海明连忙附和:“顾总安排周到!大家正好放松放松!”
庄望舒的沉默像一块石头,压在愈发凝滞的空气里。那是一种疲惫的、近乎放弃抵抗的沉默。
“行了。”顾流安的声音淡了下来,看了胡海明和宁黎一眼,“二位先回去休息吧。”
两人如蒙大赦,迅速离开。休息区只剩他们两人。
海风穿行而过。顾流安放缓语气:“这里风大,我送你回去。
庄望舒没有回答。等顾流安推了车回来,人早已不见踪影。
庄望舒不见了。
这个念头,让顾流安的心猛地一空。他骑他想起那板药,一阵没来由的心悸猛地攫住了他。庄望舒是步行,应该走不远。他一边强制让自己冷静下来,一边骑车不断沿着海滩穿行。民宿、片场、附近所有的海滩……都没有那个清瘦的身影。就在焦虑快要淹没理智时,他刹住车——一片幽蓝色的、星辰坠海般的冷光,在远处映入眼帘。
光晕里,坐着那个清瘦的身影。
顾流安僵在原地,才发现自己握着车把的手心全是冷汗。悬了一夜的心重重坠下,砸得生疼。他缓缓走近,在他身旁的砾石滩上坐下。
半晌,庄望舒开口,声音混在海风里,有些朦胧:“你不是回民宿了吗。”
“想来就来了。”
“是吗。”庄望舒双手撑在砾石滩上,仰面闭眼,不再说话。。
咸湿温热的晚风裹挟着潮声,一次次漫过脚边的砾石,又退去。在这规律的呼吸声里,庄望舒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梦呓:“别同情我。”
顾流安一怔,立刻收回流连在他侧脸的视线:“我同情你什么?”
庄望舒笑而不语。良久,他淡淡道:“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我不知道。”顾流安望着那片此起伏的幽蓝。
“那样再好不过了。”庄望舒说着,便要起身。顾流安几乎未经思考,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皮肤微凉,底下骨节清晰。
庄望舒顿住,低头看他。顾流安像被那目光蛰到,随即也站起来。深邃的夜空和发光的海在他们身侧无限延展,世界仿佛只剩下这一小方天地。
“你中午问我的问题,”顾流安听到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更干涩,“我想现在给你答案。你很好、很优秀。我眼中的你比任何人看到的、比你自己以为的,都要好。”他难得如此坦诚地想一个人表露心声。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一只夜栖的沙蟹从他们之间的砾石上窸窣爬过,遁入黑暗。“庄望舒,我们能不能……试着像过去一样相处?”
最后一个尾音结束的瞬间,他闭眼,等待判决。潮声起起起伏伏地拍在耳膜上,盖过了他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