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署死亡通知书那天,春末夏初。早晨离家时,天已大亮,阳光刺眼得有些不合时宜。雨停了几天,但空气依旧闷热黏稠。
教室里的冷气开得很足。接到母亲电话时,庄望舒只觉脑中一阵轰鸣。他记不清自己是如何穿过走廊,如何走下楼梯,如何拦下出租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像一卷模糊不清的胶片。
医院的消毒水气味浓烈刺鼻。ICU外狭小的家属等候区里,光线惨白。母亲坐在角落,眼眶泛红。庄望舒站在几步之外,感到一种巨大的陌生。
时间在压抑的寂静中缓慢爬行。直到那扇沉重的门打开,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母亲的身影瞬间僵硬,随即爆发出恸哭。庄望舒感觉脚下的地面无声地裂开。
葬礼那几天,他表现得异常平静。联系殡仪馆,挑选墓地,接待前来吊唁的亲友。他照常上学,听课,做笔记。“冷血”这样的窃窃私语在身后蔓延,他置若罔闻。
母亲带他去看了心理医生。诊断结果是阶段性“情感隔离”。医生解释说,这是一种心理防御机制,在巨大创伤面前自动关闭了情感的闸门。
高中毕业前,母亲决定带他出国。与班里大多数选择欧洲的同学不同,她选择的地点是旧金山。
飞机降落在陌生的机场。空气是凉的,带着海洋特有的咸腥。庄望舒拉着行李箱,跟在母亲身后,打量着这个即将成为“家”的地方。周围的一切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
日子一天天过去,像旧金山湾平静无波的海水。在感受不到悲恸的同时,他也失去了体验喜悦的能力。
圣诞节前夕,学校开始放假。回家时路过一家烘焙店,他停下脚步。再过几天就是母亲的生日了。他推门进去,指着橱窗里一个黑森林蛋糕模型:“这个,麻烦订一个,后天取。”
他不确定母亲是否真的喜欢巧克力蛋糕。只是记忆里,父亲在世的每一年母亲生日,订的都是这种蛋糕。他想延续这个习惯,仿佛这样就能维系住什么。
元旦假期的最后一天,是母亲的生日。午后,母子二人出门,先去烘焙店取蛋糕,然后计划去唐人街吃晚饭。庄望舒推开挂着铃铛的玻璃门,门内一位正准备出来的女人侧身让开。他低声道谢,迈步进去。
母亲没有跟进来。她站在门外,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眼神直直地望向店内——确切地说,是望向刚才那位侧身让路的女人。而女人也怔怔地看着母亲,目光复杂得像积年的旧信。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店内流淌的背景音乐显得格外突兀。
“好久不见。”女人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母亲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手包的带子。半晌,她极其艰难地吐出几个字:“别来无恙。”声音干涩得几乎听不清。
庄望舒读不懂那交织着痛楚与克制的眼神。所以在母亲轻声说“月月,你先去取蛋糕”时,他顺从地走向了柜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