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月光透过窗棂,在地板凝成一片清冷的银斑。庄望舒推开窗,旧金山的记忆随着细碎的雪霰一同落下。初春的寒气与室内暖流在窗□□锋,化作朦胧的雾气。他伸出手,几片雪花落入掌心,迅速消融,留下冰凉的湿意。
冰雪仿佛沿着记忆的脉络向上爬,一直爬到旧金山唐人街那家东华医院的病房。
前些日子右眼皮总跳,现在到底应验了。病床上那个气息微弱的女人,用尽力气说了三个字。那三个字,后来常常在夜里压得他喘不过气。
“安乐死。”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对医生说出的那个词。只记得神父祷告时,窗外有海鸥在叫。后来,他把她的骨灰撒进了太平洋。
母亲是后来才信基督的。起初他以为她只是需要个寄托。但她每周日去教堂,风雨无阻。庄望舒一直不明白,怎么会有人真的相信有神。直到他自己也爱了一个人。他想起以前对她说过:“月月,命运把我们推到各自的坑里。当我在烘焙店遇见Philomena的时候,我想,这大概就是命吧……”那时他开始希望,世上真有神明,能让飘荡的魂有个落脚处。
大四那年,他收获了很多。其中既包括抽烟,也包括在一周内写完两万字的剧本。毕业后他没有急着找工作,而是继续独自一人待在公寓内。直到七月末,派拉蒙打来电话,问他愿不愿意签约,他才又走出门去。
为了重新开始,他把公寓里外打扫了一遍。然后回电话,把见面定在两周后的周六。
这期间,他回了趟旧金山——母亲生前住的地方。下飞机时,他有些恍惚。原以为这辈子不会再来了。
推开门,灰尘扑鼻。屋里摆满了照片,有母亲自己的,还有她和Philomena的。看着照片里两个人的笑脸,再想想自己对顾流安那些说不清的感觉,他扯了扯嘴角。母亲房间的桌上放着本《十架君王》,书里夹着张照片和几页信纸。照片上,母亲和Philomena并肩笑着,像开在禁忌河上的两朵莲花。教堂的彩玻璃把她们的身影割成一块一块的。
信纸上开头两个字刺眼——“月月”。他心里一紧。缓了缓,才继续看下去。
月月,等你读到这些字时,不知我还在不在了。人都有这么一天,你别太往心里去。
有些事,以前觉得不该跟你说,现在想想,还是留几句话好。
你爸走得早,我知道你心里一直记着他。你来美国读书,完成的是他年轻时候的梦想。他在天上看见你现在这样,一定很欣慰。
我和Philomena的事,你大概一直不太理解。我十七岁那年,来美国做交换生,和她同班。开始就是同学,后来发现,这个人心特别细。我从小一个人长大,你外公外婆常年在外头跑生意,习惯了什么事都自己扛。直到遇见她,才知道被人惦记是什么滋味。她家里也不容易,父母离婚,爸爸带着弟弟走了,留下她跟着母亲。
回国前,我跟她说会回来找她。可后来家里安排相亲,认识了你爸爸。我没那个勇气反抗,想着年少时候的话,当不得真。
我跟你爸爸坦白过这件事。他没说什么,还是愿意和我结婚。他待我一直很好。两边老人催着要孩子,我们商量后,决定做试管。怀你的时候我常睡不着,怕自己当不好母亲。直到你出生,我抱着你,才明白什么是踏实的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