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十分钟,他的身影重新出现,手里提着一个行李箱,肩上背了一个双肩包。
“动作倒是快。”
“人生不如意十有八九,及时行乐。日子要倒着数,才知道什么值得珍惜,什么该果断舍弃。”庄望舒缩进副驾,声音带着慵懒的倦意。
“果断舍弃”四个字,让顾流安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他半晌才道:“几年不见,嘴上功夫见长。”
“顾总海涵。只是不知,您想听什么?在国外口无遮拦惯了,万一说了什么不该说的,闹了笑话就不好了。”
顾流安的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方向盘,前方红灯转绿。他降低音量,几乎喃喃,像是说给自己听:“不会。” 不会闹笑话?还是不会有什么不该说的?语意模糊得就连他自己都无从得知。
“什么?”庄望舒似乎没听清。
“你变了不少。”他迅速转移了话题,不愿深究刚才那一瞬间的失态。
“人总是会变的。”庄望舒闭上眼,将头靠在椅背上,不再说话。
车子驶入公寓地下停车场。停稳后,顾流安没有立刻叫醒身侧已然熟睡的人。他没熄火,任由暖气低鸣。明明没有饮酒,他的脑袋却有些昏沉。停车场晦暗的光线营造出短暂的、与世隔绝的静谧。他侧过脸,细细描摹着这张暌违六年的面容,比记忆中更清瘦,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倦意。
忽然,庄望舒在睡梦中微微侧头,呼吸清浅。顾流安猛地坐正身体,像是被窥破什么秘密般屏住呼吸。几秒后,确认对方未醒,他才暗自松了口气,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下车。”他最终低声叫醒他,声音因长时间的沉默而略显沙哑。
庄望舒迷迷糊糊:“到了?这是哪?”
“下车。”顾流安恢复了方才决绝的态度,率先开门下车,以动作掩饰刚才片刻的失态。
他帮忙取出行李。刷卡,入户。庄望舒跟在身后,感叹了一句:“这的安保不错。”
顾流安不明所以地扫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进屋,递过一双新拖鞋。他径直走向主卧,庄望舒默然跟上。直到手握在门把上,顾流安才头也不回地问:“我去洗漱。庄导要跟着进来观摩?”
空气安静了几秒后,随后他听见身后传来低笑:“多年不见,顾总竟有了这种雅兴?”
顾流安没有回应,推门进去,反手落锁。
片刻,门外传来庄望舒提高音量的询问,带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感:“顾总,我睡哪间?”
“随便。”顾流安气血莫名有些上涌,未多言,便径直去浴室冲了个凉水澡,试图浇灭心头那点无名火和更深处的混乱。
洗漱完毕,外面已恢复安静。他拿起手机,点开顾津明推来的名片。发出默认的验证信息后,顾流安盯着屏幕,等待的时间比预想中漫长,他习惯性的用指尖敲击手机侧面。
待验证通过,他立刻点开聊天框输入:明早八点,懋林打卡。看着输入框内的文字,他正欲点发送的动作一顿,又补充道:浴室柜里有新的洗漱用品,自取。
发送。
悬着的心悄然落下,却并无睡意。他靠在床头,忽然记起庄望舒送的那瓶酒还留在车上。
气味是记忆最忠实的锚点。
“你说,翻译的人为什么要将‘Sauvignon Blanc’的中文译为‘长相思’?”记忆里,庄望舒拿着那瓶酒,瓶身凝结着冰凉的水汽,指尖留下模糊的印痕。
“可能……因为味道特别,让人喝了还想喝?”他当时这样猜测,目光不经意掠过对方被篝火映亮的侧脸。那一瞥之间,心口像是被篝火中爆开的一粒细小火星烫了一下,留下一点微灼的印记,隐秘而清晰。
庄望舒点点头,望向窗外层林尽染的枫叶:“看着这枫叶,配上这酒名,倒让我想起一句词。”
“什么词?”
“李煜的‘相思枫叶丹’。”
“相思枫叶丹……”当时的他低声重复,只觉得音节流转间,意境与那摇曳的酒色、眼前的枫红同样醉人。
很多年后,在另一个风雪交加的夜晚,他才后知后觉地明白,那一瞬心口细微的灼热感,并非偶然的火星。
而是早已点燃、只待燎原的征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