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诉说不得不暂停了一会儿,聂相许买到了新鲜的果子,欢天喜地地绕回来,献宝似的给柳含隽和聂相知分了几颗。
等聂相许再次被五花八门的声音夺去注意力,聂相知才继续道:
“可后来,相许为了给我娘采药摔下山崖,幸好被进山打猎的人及时发现,但他的头磕坏了,回来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我在边境出生入死了整整七年,收到相许的信赶回来时,才知道自己的家已经被这些鱼肉百姓的狗官毁了……”
明明置身热闹的人潮中,周身却如坠冰窟。
聂相许表面仿佛永远无忧无虑、不知愁苦,可原来当年聂家的灭顶之灾来临时,他竟才是如今仅剩的、亲身经历过的人。
柳含隽也是诸多相似的苦难的幸存者之一,她明白再多的安慰在此刻都是苍白无力的,唯有一事最为实际。
“聂大哥。”柳含隽眸光闪烁,“希望我们都能得偿所愿。”
无需徒劳的言语修饰,聂相知舒出一口气,坦然答:“借你吉言。”
聂相许在摊子边上摸索了个位置坐下,呼唤二人:“哥,晏姑娘,快来快来,这里还有位置!”
闹市摩肩接踵,这时候聂相许的认人方法再娴熟也无用,他走远几步路就要折返回来,确认自己没把身后的两个人弄丢。
聂相知正要依言上前,却见柳含隽没有动作:“晏姑娘?”
“聂大哥,还请你与聂小哥先在摊子上等我一会儿。”柳含隽不知看到了什么,若有所思,“适才竟看到了久寻未果的宝物,容我暂离片刻。”
这是一个借口,不过聂相知并不多言:“好。”
“我不会走太远,会一直看着你和聂小哥的。”
聂相知忍俊不禁:“……我们也不会想着逃跑的。”
告别聂家兄弟,柳含隽后退几步转身,纤细的背影逆着人潮,最终停留在一个生意寥寥的摊子。
摊主见终于有客,精神一振,正准备吆喝菜品问她要什么,却见这位姑娘径自在一个人对面落座。
原来是来找约好了的朋友啊。他失望地想。
桌上只摆了一壶茶和一盘糕点,桌对面带着帷帽的人半掀开遮挡面容的纱帘,露出几乎无瑕的下半张脸:“晏,姐姐。”
柳含隽叹道:“丹臣。”
明明才几日未见,竟觉恍如隔世。
寇丹臣:“江掌柜,让我来、来找你。”
柳含隽倒了一杯茶递给他,认真道:“辛苦了。”
完全不是客套话,她这一路只能借着花钱留下线索,寇丹臣比他们晚了两天出发,却能循着线索,与他们几乎同时到达曲游,其中艰苦自不必说。
“还,还好。”
寇丹臣抬眼,占据了半张脸的狰狞的疤痕立刻闯入视线,他一边回忆着江月同交代他的事,一边笨拙道:
“江掌柜,得知你去阳屏城用了令牌,就去找了宣、宣王。”
此话一出,柳含隽瞬间安心了大半。
虽然平时有些不着调,但到了关键时刻,江月同还是靠谱的。
“然后她叫我来找你,让你不用担心,还问、问你,什么时候把账本还她。”寇丹臣说得吃力,讲一会儿歇一会儿。
终于说完,他期待地看着柳含隽:“晏姐姐,我,我能做什么。”
柳含隽沉吟半晌,寻常聊天似的:“丹臣,晏姐姐前几天遇到了一家人,他们家只剩一对兄弟了。”
寇丹臣微微歪头:“要我去,把他们也杀了吗?”
“……不用,他们是可怜人。”好在柳含隽早已习惯了寇丹臣的天马行空,很快又自然道,“我只是想帮他们,可我自己恨的人都还好好活着,人只有这一条命,到底该用在什么地方?”
寇丹臣学着她刚才的动作,有模有样地给她也倒了一杯茶,闻言极为费解:“晏姐姐,不会死的。”
柳含隽默然,寇丹臣把装得快满溢出来的茶杯缓缓平移到她面前,重复道:“晏姐姐,你不会死的。”
“但我不敢冒险。”柳含隽出神地望着茶杯中如镜面般的水面,“如果我要去见他们,也该是在仇人之后。”
寇丹臣点头,又摇头。
他似乎有很多想说的话,可话都堆在嘴边,对他来说表达这么多又过于困难,半晌,挤出一句:“但、但如果,我的话,死在这里,没有关系。”
但如果是我的话,死在这里也没有关系。
“我为想做的事,而死,无愧于心。”寇丹臣懊恼地咬了下嘴唇,尽量平稳道,“晏姐姐,也会的。”
柳含隽垂眸,茶水上倒映一个人影,她看着她,犹豫不决、优柔寡断。
好像……的确不该是这样的。
“丹臣,你说得……对。”柳含隽喃喃,“我有一件事可以去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