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允祯说完这句话，明显感觉到怀里的人身体更僵了。

他知道她一定是认出了自己的声音，便没有再说话，目标明确地带着柳含隽直直朝京郊而去。

一路人烟慢慢稀少，逐渐只剩身后紧追不舍的黑衣人。

刚刚电光石火的一霎那，梁允祯其实也并没有看清门口站着的女子是谁。

他只是下意识救了人，毕竟方才那个情形他若不施以援手，除非门口站的是一位武林高手，否则肯定会被冲出来的黑衣人乱剑砍死。

随手将人捞走后，梁允祯忙里偷闲分出余光瞄了一眼怀里，才认出这人竟是梁允宣的王妃。

昨日见过的，那时候还很端庄，也不说话，只在楼倚云提到她的时候应了一声，看着和其他无趣的贵女们无异，叫什么名字来着……

楼倚云那天的话语浮现在梁允祯的脑海里，“晴好”，晏晴好？

“竟是陛下。”怀里的人出声唤回了梁允祯的思绪，柳含隽闷声恍惚道，“臣妾惶恐……多谢陛下救命之恩，请陛下恕臣妾错认之罪。”

语气非常得体，似乎没有任何异样，仿佛两人此时只是在皇宫内偶遇，然后镇定地打了个招呼，但其实柳含隽完全没有缓过劲来。

她风风火火地赶来惊鸿楼，正是因为自己的声音无法直达天听，才试图趁这个机会让顾明晰代为转达与转交。

转达的是她合作的心意，转交的是她在湖心阁写的那封简陋的信。

因为机不可失，所以刻不容缓，即便皇帝最后没有合作的打算，柳含隽至少也要拿筹码将若望从英国公府救回来，让一个暴露的细作在英国公府待得越久，她受的苦就越多。

刚刚在包厢里，柳含隽也一直在脑海中构思说服顾明晰的说辞。

在她的设想里，最好的结果就是顾明晰感受到她投靠的诚意，愿意帮这个忙，皇帝那边八成还需要楼家与宣王府双管齐下，但最后只要目的达成了就好。

所以柳含隽真的万万没想到她会在这种情况下遇见皇帝本人……试问谁能想到，本该好好待在深宫里的帝王，会顶着下属的名义被追杀得招摇过市，闹得满城风雨？

思及此，柳含隽蓦地昂首，灵光一现——是啊，谁能想到呢？这恐怕就是梁允祯要的效果，他要左禄明想不到。

他要离宫去做什么？

“免了，举手之劳而已。”梁允祯说得漫不经心，“宣王妃一会儿就不会想感谢朕了。”

柳含隽疑惑地抬起脸，还没等她想明白梁允祯这句话什么意思，梁允祯已经带着她落到一片全无人迹的树林空地上。

柳含隽立刻作势要下来，梁允祯也适时收回手。

两人迅速拉开距离，柳含隽站定后，他还顺便叮嘱她一句：“躲好。不过若在此处被杀了，朕会让宣王府来给你收尸的。”

柳含隽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么匪夷所思的……或许可以勉强称之为安慰？

她嘴角一抽，飞快环顾四下，搜寻到了一个适合藏身的地方：“是，陛下不用顾忌臣妾。”

转瞬间，黑衣人已杀至眼前，梁允祯拔剑回身。

刀剑交接声声铮鸣，黑衣翻飞间不过片刻，血溅了一地，刀光剑影中，已有三个黑衣人命丧于此。

梁允祯的剑快、准、狠，交手间常常不顾自身安危也要将敌人斩于剑下。

敌人若有一瞬犹疑，迎接的便是一剑封喉，偶有同样以命相博者，最多也就是在梁允祯身上留下一道伤痕，他对危险的直觉与剑术同样卓著。

柳含隽虽不善武艺，却见过许多人用剑，大多数是她父亲的朋友或下属。

所以她知道一个人的用剑风格能体现他的许多，梁允祯也不会例外。

……这竟是一个帝王的剑招，简直比死士还要奋不顾身、视死如归。

她蹲在草丛后，死死地盯着他们瞬息万变的战局，也有黑衣人试图靠近柳含隽的藏身之处，但很快都被梁允祯执剑逼退。

他为何要到京郊树林才反击？柳含隽分出心思这么想着，她刚刚观察过周围，至少肉眼可见的范围内，这里没有别的事物或人。

梁允祯应对这些人完全游刃有余，一切很快就尘埃落定。

他喘着气扯下自己的面罩，跨过一地尸体，一边擦拭犹带余温、满是鲜血的剑刃，一边朝柳含隽的方向道：“杀完了，出来吧。”

“……”柳含隽慢慢站起来，拖着蹲久了有些发麻的双腿拨开身边的草丛，不知为何，她觉得危机并没有离去。

自己现在的处境甚至可能比刚才还危险。

两人此时模样都有些狼狈。

柳含隽身上是在惊鸿楼门破时留下的大大小小的伤痕，一路疾行令她的仪容也略带凌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