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者是朱利,这次后勤部队中为数不多他认识的人,也是这次行动中为数不多目的纯粹的人。
“地下三层还有个人,拜托你救救她,她快撑不住了。”
“快。”在敏锐的政治神经与从医的本能之间,做出抉择对莱恩而言并不难。
不等其他人反应,莱恩赶忙与朱利往地下三层跑去。
通往地下三层的楼梯与先前两层截然不同,别有用心地做成了狭窄得只能勉强通过两个人的宽度,加之地下室的楼梯交错并排着,初来乍到的人在这种视野受限的情况下往往难以准确地走上回头路。
朱利是靠着灵敏的鼻子前行的,她胸口起伏得很明显,比起剧烈运动后的喘息,错乱的节奏更像是说明其是因为焦急而失去平稳。
“朱利,”莱恩顺了顺她的背,用尽可能舒缓的语气开口:“慢慢来,没关系的。”
“……啊,我明白,莱恩先生。”她舒了一口气,试图重新调整自己的呼吸,而后逐渐清明的意识让她想起了什么:“但是实在是很严重,所以我们还是快点吧。”
她有模有样地重重点了下头,仿佛在告知莱恩不必为她这副模样担心。而后,她继续快速地前进着,与刚才的慌乱不同,这次的步伐稳重了许多。
走道上的老旧灯泡在视野尽头接二连三地被抛却,如同走马灯般闪过一道道门。
这里是地下三层的尽头。
那可能是一扇门。莱恩脑海里第一时间冒出的是这样的想法。
放眼望去只能看到发灰的盖着铁锈的门框顶在天花板上,两个边框几乎无法同时出现在视线里,让本就不算宽敞的空间变得格外局促。
莱恩与朱利对视一眼,确定这就是目的地后,他尝试着推了一下被打开一些的半扇门。
“这个很重。”朱利手忙脚乱地在莱恩身侧找到落手的位置,帮忙一起推门。
一声轻盈的链条运作声响起 。
“嗯?”朱利发出诧异的声音。
身后传来不疾不徐的脚步声,朱利和莱恩转过身去,正是刚刚守在这里的魏须锋。
“须锋姐,你找到开关了?”朱利语气里有掩不住的崇拜。
魏须锋抬了点头,将目光移到门后的那人身上,而后又变得飘忽不定,语气莫名:“她说的。”
高兴太早,在大门完全打开后,巨量亚度安唑的气味像寄生虫般渗透着在场每一个人的嗅觉。
莱恩顺着魏须锋的目光看去,他一时间甚至没想明白朱利为什么要把他叫来这里。
那根本是个尸体。
散发着腐臭味,爬满了蛆虫,鲜血像流干了似的铺在地面。头发因为无法辨别的黏液纠缠在一起,粉白色粉末东一块西一块地洒在了上面,有些和黏液融在一起,变成了依附在头发上的粉色块状物。
因大门打开而带起的灰尘在惨白灯光下散着若有若无的粉色亮光,莱恩转头望向朱利,提醒她捂住口鼻。
这里窝藏了堆积如山的亚度安唑。
“莱恩先生……”粉尘逐渐沉底后,朱利先打断了莱恩的思绪:“帮帮她吧。”
她的眼神纯粹而恳切,莱恩注视了许久,才别过头朝奄奄一息的受刑者望去。
……
莱恩在受刑者跟前蹲下,魏须锋找来了镣铐的钥匙。对方脆弱得仿佛再受到伤痛就会灰飞烟灭,莱恩尽可能小心翼翼地先将她身上的禁锢解开。左手臂明面上看没有致残的痕迹,他决定先从这里下手。他绕过她的脖子,用右手从背后抓住左肩,直起右腿,微微挺身,在左手手铐解开时,抵着对方的肩颈缓缓将其整个脑袋的重心靠在他的右肩上。
那颗头颅就这样软绵绵地在莱恩的肩颈之中挪动了些,似乎是在找一个更能放松的位置。
随着这样不经意的动作,受刑者的幽微呼吸拂过莱恩脖颈,他隐隐打了个冷战,但高度紧绷的神经很快将注意力拉回到镣铐上。
受刑者的右手已经不成型了,可能是好几节,也可能是好几百块。莱恩挪了挪身子,试图去够到钥匙孔。
“莱恩先生,我来帮忙吧。”朱利在一旁看得急切,这样的动作并不方便他再解开高高举起的镣铐,她想搭把手,却又怕会增添麻烦。
“先等等。”他仍然坚持要凭借一己之力打开右手镣铐。
好不容易将钥匙对了进去,莱恩却忽的怔怔定住了。好一会也没个动作,朱利与魏须锋面面相觑,不确定这是在进行高精度操作,还是突然发生了什么异常。
……
她说……
你是来救我的吗?
她的确是这么说的。
如同幻听般微乎其微的声音就像脖颈间由呼吸带来的瘙痒般。
细微,细微到让人难以忽视。
仿佛全身血液变得冰冷,手上的动作也变得僵板。
一时间忘记了该朝哪边拧,此刻拿着钥匙的右手愚不可及地一味用力。
镣铐打开了吗?
她得救了吗?
我是来救她的吗?
疑问变成恐惧覆盖全身。
莱恩泄气地瘫下右手,钥匙还插在孔里,但他已经使不出力气打开了。
“朱利。”喉咙里什么在滚动,他原本想说的是别的什么字眼,最后的理智却让他发出了正确的请求:“帮帮我。”
朱利立马反应过来,蹑手蹑脚地将手铐打开。
身体接触的时间有些长了,挨在一起的部分架成了蛆虫的桥梁,好几条爬上了莱恩的后背。
“先生……”朱利皱着眉头,语气中难掩愧疚,那些蛆虫本不会出现在莱恩身上。
蛆虫的蠕动透过衣服传达到莱恩的后背,触感诡异,诡异得难以忽视。
救援的消息传达到其他后勤人员耳中,终于到达了这里,训练有素的队员有条不紊地将趴在莱恩身上的受刑者放到担架上。
原本摆着置身事外态度的魏须锋脸色突然变得很差,她一边皱着眉毛,一边反应极快地脱下了外套,大步地向前走来,大概是准备给赤身露体的受刑者遮掩。莱恩空洞的眼神似乎正在观察着魏须锋,尽管有些生硬,他仍然起身给魏须锋让出了位置。
朱利担心地看着莱恩的侧脸,酝酿许久,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发生什么事了,先生?”
后勤队伍忙碌着,准备将受刑者抬出仓库,而站在门后被分派来支援的作战人员也计划着在前者撤离后清点这里的亚度安唑,一时间阴冷的仓库竟有了几丝生气。
莱恩自站起来后一直愣愣地注视着担架上的受刑者,时而垂眸,时而微蹙眉头。
朱利见他久久不曾回答,便尽心竭力地收回胡思乱想,她朝前迈出两步,专心寻找可以帮忙的地方。
“我不知道。”
厚重又低沉的声音如海底浪潮般悄无声息地传入耳中。不知从何谈起,油然而生的困惑告诉朱利这并不是自己问题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