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暖阁时，杜宗羽抬首往往碧空如洗，唇边仍带着温雅笑意，眸中却一片深沉。

谢清阁这个烫手山芋，筠庆庄未必能从容应付。他也不会首当其冲与她冲突，那么，把她交给皇帝，就是最好的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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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景骁没想到会收到护国公递来的帖子。

一封素笺，由一个寻常打扮的小厮送到侯府侧门。骥青将帖子呈到李景骁手里，“侯爷，送信的人说，请您明日赴护国公大公子的嫡次子满月宴。”

李景骁展开看了一眼，眉心微皱。

护国公孔游之自先帝时便掌兵，威望极重，是如今朝中所剩不多还能压住杜宗羽气焰的老臣。只是近几年身体不好，在杜宗羽的势力下也是深居简出，极少设宴，更不轻易见人。如今冒然相邀，必然不是为了寻常饮宴。

第二天，李景骁换了寻常玄衣，带了骥青从侯府不惹人注意的角门出发。

一连几日晴天，街上行人众多，只是越往护国公府去，路上巡逻的兵马就越多。骥青骑在马上悄声道：“京城如今这阵仗，倒比边关还严。”

李景骁淡淡道：“你没看到临近国公府，巡逻的人才多了起来么。”

骥青撇撇嘴。

姬承渊愣了一下，随即低低笑了声，却又很快敛去笑意。他们入护国公府时，府中并无丝竹，也不见大张宴席，前厅里，护国公大公子怀抱襁褓小儿，设了几桌精致家宴。

李景骁送上婴儿百岁贺礼，大公子与他寒暄了几句，趁众人都不注意，示意一个家仆将他从花厅屏风后带出。

一路由家仆引着，穿过两重院落，才到一处僻静暖阁。暖阁中炭火正旺。

护国公孙游之这才露面，老人家坐在上首，须发已白，脸色肃穆，一双眼睛颇有摄人之危。

他身侧坐着一个二十三四岁的年轻男子，眉目沉稳，乃定远侯之子，陆横舟。

再往下，是高平金和姬承渊。

“来了。”护国公开口，声音有种久居上位的威势。

李景骁规规矩矩执晚辈礼，“景骁见过老国公，与老国公几年不见，老国公身体可还好？”

护国公见他才面露一丝笑，“什么好不好，习武练兵之人，年轻时谁没个刀枪剑戟的伤痛，老了这些小毛病就都找上门，总归拖着一条命，暂时还死不了。”

他看看李景骁，又看看姬承渊，眼前两个得意的小辈让他心情舒畅，“长平侯府这两个小子，倒都还像样。”

众人依次落座，护国公开门见山道：“今日叫你们来，不是为吃酒，是有几句话嘱咐。”

他扫了一圈人，看向李景骁，“李家小子说说，如今京中局势如何？”

李景骁沉默片刻，道：“我才上京不久，不敢说十分了解京中局势，但已感到皇帝多疑，杜相专权，文臣结党，兵权割裂。”

他略思索，“只怕是山雨欲来。”

陆横舟从小和李景骁玩到大，此时也不拘谨，开口道：“还说呢，景骁入京后，京畿巡防营盯得很紧。圣旨特命西营退驻丰县，兵部又往丰县派了驻守军，朝廷从上到下防景骁防得紧呢。”

姬承渊呵呵笑：“听着像咱们明日就要打进皇城似的。”

陆横舟看他一眼，“你们越不像，他们越怕。”

此时高平金端着茶盏，小心翼翼开口：“我有个好友在礼部供职，近日他听到一些风声，说是杜宗羽的人近些天频频往户部、兵部走，说是核查各地岁供与军粮册。”

李景骁抬眸：“军粮？”

高平金点头，“主要是凉州、定川一线。”

护国公闭了闭眼道：“咱们现在都被拘在京中受人监视，消息不太灵通了，说不定，边关依然是不太平了。”

众人都看向他，护国公道：“我儿前些日子得到的消息，鞑靼人今年入冬前忽然大批迁营，表面说是避雪灾，实则兵马向南压了三十里。”

高平金大骇道：“怎么这样？不是鞑靼王与皇帝达成协议，两邦修好，绝不越鹘城以南一步吗？”

姬承渊瞅瞅众人，问老国公，“朝中知道吗？”

护国公冷笑一声，“皇上么，肯定是不知道的，但若说没有人知道，我可不信。”

不用再解释更多，在场人都明白了，有人若不想让皇帝知道，现在就可以只手遮天。

陆横舟也敛了神色说：“我父亲也不是一点风声没听到，我家提携过的老部下大多都在军中，我父亲也听到风言风语，但不能确信就是真消息，据称北境几个小部落已经被鞑靼主力并吞，如今他们粮草充足，不像是普通劫掠。”

李景骁心中一沉，鞑靼人若只是冬日南下抢粮，边军尚能应付。可若是整军南袭，那便是大战之兆。

高平金道：“若边关真有异动，朝廷就该尽快调粮调兵准备才是啊。”

护国公闭了闭眼，“可如今朝廷，谁会听？”

皇帝无子。先皇只留下昭宁公主，当今皇帝以皇弟继位，却至今膝下空虚。朝中没有储君，宗室各有心思，文臣依附杜宗羽，武将又被削得七零八落。

一旦边关大战，而京中又有变故，胤国便要乱！

陆横舟道：“陛下无嗣，朝堂无储，若此时北境开战，京中必有人借机生事。”

护国公抬眼看向李景骁，“所以我今日召你来，就是为了说一句，长平侯府要小心。你父亲死得蹊跷。长平侯府在凉州旧部中还有威望，凉州那几万精兵在皇帝眼中仍是威胁，未必不会有人借皇帝的刀，来斩你长平侯府。你一个人要当心。”

他又望望陆横舟，“你们定远侯府也是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