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层楼高,飞檐悬灯,门前车马络绎不断。比起江州总行的雅致,京中的归来行更多了几分帝京的气派。没想到短短三年,归来行竟被莫霜经营出这般声色。
六年前,她从冀州小城的相怡院将莫霜赎身出来时,确实没料到她竟然有当分号掌柜的巨大潜力。
她刚进门,莫霜便迎了上来,“东家。”
两天前谢清阁便与她商定,今天会来视察分号生意。莫霜和京城分号的几位掌事把谢清阁迎上楼。
莫霜心细,三楼炭火烧得很足,谢清阁坐在上首,不一会功夫竟觉得额头有些汗意。莫霜将这一年京中账册递上。谢清阁翻了几页,归来行在京中的利润,比去年少了一成,这她早有预料。
归来行在京的第一年大规模扩张,随即就遭到筠庆庄暗中的有意打压。谢清阁把账目放在桌上,让莫霜详细给她汇报。
莫霜侍立在一旁,道:“京城归来行的生意主要是做京城和以北的关外。此事我也觉得不解,这一年来,筠庆庄投入了大量银钱与我们抢夺几条北上的粮路、丝绸和药材路,他们也总能比咱们更快获得官方的令引,所以今年营收比去年少了一成。”
在京城做生意,拼的不只是银子,还有背后站着谁,筠庆庄这些年扩张得极快。几乎明牌背后有人。
谢清阁不动声色,又让余下几位在分号中有地位的管事说了他们各自手中的生意营收和来年的计划。
之后,谢清阁让其他都各忙各的去,只留下莫霜一人,紫木守在三楼门口。
谢清阁单手握着一杯热茶,问:“我让你查杜宗羽,你查的怎么样?”
莫霜神色郑重了起来,放低了声音道:“东家以为,筠庆庄背后真的是中书令大人?”
“能在京城如此肆无忌惮吞商路、压盐引、控粮道的人,必定是二品以上官员,中书令总揽一切朝政,若他暗中动手,那筠庆庄必是一切顺遂了。这些日子发生了很多事,桩桩件件指向杜宗羽。”
莫霜想了想,道:“东家,我们毕竟是商贾,在胤国,咱们商贾一行……你真的想好,要与中书令大人交锋么……?其实我也想过,不如我们就把京城的地盘让出来给筠庆庄,关外也有我可以施展的天地,咱们归来行也可以在山海关以外开辟商号。”
谢清阁叹了一口气,“原本我们也不一定要去中书令对上,但是你知道我嫁给了长平侯,现在的境况,就算我们避开杜宗羽的锋芒,他也会主动找上我们的。”
莫霜呢喃道:“侯爷……”她是个极其聪慧的人,只略在心头转了转念头,便明白了谢清阁表示的意思。
“那么……东家有几成胜算呢?”
“五成吧。”
面对一国中书令,一个商贾有五成胜算已是不小。但莫霜清楚此事的风险,她思索道,“前段时间我查过,筠庆庄一向只由辜九出面料理一切,往来账目极干净。所有铺面地契,无一与杜宗羽有关。”
谢清阁似乎已经知道是这种情况,她略微笑了一下,“在胤国,一国宰执私设商号、与民争利,这是足以动摇国本、让御史台弹劾的重罪。杜宗羽要彻底撇清关系,就绝不会在筠庆庄的任何明账、身契、亦或官府红契上留下自己的名姓。”
莫霜想了想,说,“依东家看,杜相这等权臣行事滴水不漏,我们如何能拿到证据呢?”
谢清阁站起身,走到窗前,挑开垂帘,望着窗外的飞雪,冷静地分析道:“只要涉及银钱,再干净的账本也会留下蛛丝马迹。更何况,我不觉得杜宗羽暗中经营筠庆庄,只是为了图利。这天下什么不要钱?收买人心、调兵遣将,乃至征伐一国,都需要银钱。
你查筠庆庄肯定差不多什么,我建议你查杜府,查杜相一党,以及各州府与杜宗羽往来过密的军队官员。头一个么,就是冯益才。”
她伸手用指尖接住一片落雪,轻轻笑了一下,“人只要做过事,就一定会留下痕迹。
我送个人给你,你去丰县侯府亲兵营找一个叫胡之孝的人,这人现在在侯爷手下做百夫长,我把这个人借出来给你,他知道涉及杜宗羽的一件陈年旧案,此人也是商贾之家出身,你若想查杜府,他应该能给你一些帮助。”
莫霜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谢清阁,对于这位东家,她一向都既感恩又敬畏:感恩她伸出援手救自己逃出那个见不得人的地方;敬畏她以小小年纪就操纵归来行全国的商号,现在更以商人的地位,去挑战一国首辅!莫霜与她相处越久,就觉得谢清阁虽然年纪尚小,但胆气与胸中的经韬纬略,实不下于一个饱学的男子。
她就这么看着人,直到谢清阁转过身,挑眉带着促狭的笑意望着她,她才回过神来,递上一封烫金的邀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