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珑就坐在那里,看着母亲,看着监护仪上起伏的波形,看着窗外明晃晃的日头。时间变得很慢,又很快。
下午四点,母亲情况稳定,睡了。玲珑去护士站确认了晚上的陪护事项,又去医院的便利店买了点面包和水。
坐在便利店外的小椅子上啃面包时,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翁刚。
“喂?”
“邹玲珑?我,翁刚。”翁刚的声音有点急,背景音很吵,“你在医院吗?”
“在。怎么了?”
“阿墨……周澜墨,他出事了!”翁刚语速很快,“他早上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你妈今天手术,非要来医院。结果在医院门口,被几个莫名其妙的人拦住了,起了冲突,动了手!现在人在派出所!”
玲珑手里的面包掉在地上:“什么?!他……他伤得重不重?”
“额头上挨了一下,缝了几针,别的都是皮外伤。但关键是,对方咬死了是他先动手寻衅滋事,派出所要拘留他!”翁刚压低了声音,“阿墨不让我告诉你,但我觉得……这事儿不对劲。那些人像是故意堵他的。而且,阿墨今天本来是要去处理他那个慈善基金的事,好像有点眉目了,结果……”
玲珑的心沉到了谷底。故意堵他?不让他来医院?不让他处理基金的事?
林耀祖。
除了他,还有谁?
“哪个派出所?”玲珑问,声音出乎自己意料的冷静。
“就市一院辖区这个。玲珑,你可千万别……”翁刚的话没说完,玲珑已经挂了电话。
她站起身,看了一眼住院部大楼。母亲在沉睡,有护工看着。她得去一趟。
快步走出医院,拦了辆出租车。“去派出所。”
路上,她给苏曼发了条微信:「苏老师,抱歉,家里有点急事,需要临时离开医院一下,大概两小时。护工在,有事您打我电话。」
苏曼没回。
派出所里乱哄哄的。调解室里,周澜墨坐在椅子上,额头上贴着纱布,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他旁边坐着翁刚,正低声跟一个警察说着什么。对面坐着三个流里流气的男人,脸上也挂了彩,正大声嚷嚷着“富二代打人”、“必须严惩”。
玲珑走进去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看了过来。
周澜墨看到她,眼神明显一震,随即眉头狠狠皱起,带着怒意低喝:“翁刚!谁让你告诉她……”
“闭嘴。”玲珑打断他,声音不大,却让周澜墨愣住了。
她没看他,径直走到调解的警察面前:“警察同志,我是邹玲珑。事情因我而起,我想了解一下情况。”
警察看了她一眼:“你是他什么人?”
“朋友。”玲珑说,“也是今天市一院手术病人的家属。周澜墨先生可能是想去医院探望,才和人发生了误会。”
“误会?”对面一个黄毛立刻跳起来,“什么误会!他上来就动手!你看把我兄弟打的!”
“谁先动的手,有监控吗?”玲珑看向警察。
警察皱眉:“医院门口那段是监控盲区。双方各执一词。”
“那他们身上的伤,法医鉴定了吗?够得上轻伤吗?”玲珑又问,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
警察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都是皮外伤,够不上。”
“既然够不上轻伤,又是各执一词没有监控,那这就是普通的治安纠纷,调解为主,对吧?”玲珑逻辑清晰,“我母亲今天刚做完大手术,还在重症观察期。如果因为这件事闹大,影响了她的康复,甚至导致更严重的后果,这个责任,谁来负?”
她看向对面那三个人,目光平静,却带着一股豁出去的冷意:“我母亲的手术,是云顶国际的林耀祖林总,亲自关照安排的。如果因为她术后恢复出问题,影响了林总的一片善意,我想……林总应该会很在意事情的起因经过。”
三个混混的脸色瞬间变了,眼神闪烁,互相看了一眼。
警察也听出了弦外之音,眉头皱得更紧。
周澜墨猛地抬头看向玲珑,眼神复杂至极,有震惊,有痛楚,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心疼。
玲珑避开他的目光,只看着警察:“警察同志,我建议调解。医疗费、误工费,该赔的我们赔。但事情,就到此为止。我母亲需要安静,我也需要。”
最后那句话,她说得很轻,却像一根针,扎在周澜墨心上。
警察看了看双方,又看了看玲珑苍白但镇定的脸,最终点头:“那就调解。你们双方协商赔偿。签了字,就可以走了。”
调解过程很快。翁刚出面谈好了赔偿金额,对方也没再纠缠。签字,按手印。
走出派出所时,天已经擦黑。
周澜墨一把抓住玲珑的手腕,力气很大:“你刚才为什么提林耀祖?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玲珑甩开他的手,退后一步,拉开距离,眼神冰冷地看着他,“我知道我在做什么。周澜墨,我也知道你是因为我才来的医院,才惹上这些麻烦。我谢谢你。但请你,以后离我远一点。你的‘帮助’,只会给我,给你自己,带来更多的麻烦。今天的事,就是最好的证明。”
她顿了顿,声音更冷:“还有,叶弦婷在查你所谓的‘把柄’。你好自为之。”
说完,她不再看他,转身快步走向路边,拦了辆出租车,绝尘而去。
周澜墨站在原地,额头的伤口隐隐作痛,但更痛的是心脏的位置。他看着出租车消失的方向,拳头慢慢攥紧,指节发出轻微的响声。
翁刚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阿墨,这丫头……有点不一样了。”
周澜墨没说话。是啊,不一样了。那个曾经眼里有光、会倔强会脆弱的邹玲珑,好像死在了某个瞬间。活下来的这个,冷静,锋利,不惜用最危险的名字来保护想保护的人,哪怕把自己也拖进更深的泥潭。
“查。”周澜墨开口,声音沙哑,“查清楚今天堵我的人是谁指使的。还有,叶弦婷那边,也找人盯着。林耀祖……他开始不满足于只是看着了。”
晚上八点,“星火桌游”。
玲珑换上那件印着店标的黑色T恤,把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王哥看到她,松了口气:“你可算来了。今晚人多,好几个团建的,你负责带《阿瓦隆》和《狼人杀》的局。”
“好。”玲珑点头,脸上已经挂上了职业化的微笑。
她走进包厢,里面是七八个看起来像公司同事的年轻人,正在叽叽喳喳地讨论玩什么。
“大家好,我是今晚的助教玲珑。咱们先从规则讲起……”她的声音清亮,讲解清晰,很快控制了场面。
游戏开始。玲珑站在桌边,观察着每个人的表情、动作、语言习惯。谁紧张时会摸鼻子,谁说谎时语速会变快,谁拿到坏人心虚会不敢看人……
她精准地点出一个个“狼人”,引导好人阵营走向胜利。客人们惊叹于她的观察力,气氛热烈。
只有玲珑自己知道,她靠的不是天赋,是生存训练。在“云顶”那个巨大的猎场里,她必须学会在一秒内判断谁是敌人,谁是旁观者,谁是可以利用的棋子。这种能力,如今被她用来带一场桌游,赚取微薄的时薪。
很讽刺。但她需要钱,需要这种“正常”的、靠劳动换取报酬的感觉,哪怕只有短短三小时。
十一点,下班。王哥结了现金给她,三小时,双倍,六百块。厚厚一沓红色钞票,攥在手里有实实在在的温度。
“玲珑,最近是不是遇到难处了?”王哥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要是缺钱,哥这儿可以先预支点。你妈手术……还好吧?”
玲珑心头一暖,摇摇头:“手术挺成功的。谢谢王哥,钱还够。这活儿我能干。”
“那就好。有事说话。”王哥拍拍她肩膀。
走出“星火”,夜风很凉。玲珑把六百块钱仔细放进钱包最里层,和那五万块的银行卡隔开。
手机震动,是苏曼的回复,在一个小时前:「知道了。明天上午十点,来我办公室,说一下‘星火计划’志愿者筛选标准的初步想法。」
没有问“急事”处理得怎么样,没有一句多余的关心。纯粹的上下级指令。
玲珑回复:「好的,苏老师。」
她收起手机,抬头看了看夜空。没有星星,只有被城市灯火映成暗红色的云层。
今天,母亲手术成功了。
周澜墨为她受了伤,进了派出所。
叶弦婷在暗中调查,林耀祖的触角无处不在。
她在“云顶”的战战兢兢,在“星火”的短暂喘息。
生活像一张巨大的、破碎的拼图,每一片都棱角锋利,割得她鲜血淋漓。而她必须一片片捡起来,试着拼凑出一个还能走下去的形状。
哪怕,那形状早已面目全非。
她裹紧了外套,走向公交站。末班车还有十分钟。
夜晚的城市,依然车水马龙,灯火璀璨。没有人知道,一个刚刚经历完手术日漫长煎熬的女孩,正独自走向下一场未知的战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