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天还黑着,市一院特需病房的走廊已经亮起了惨白的灯光。
玲珑几乎一夜没合眼。她靠在陪护椅上,听着母亲均匀的呼吸声,听着窗外偶尔驶过的车辆声,听着自己心脏一下下敲击胸腔的声音。时间像凝固的沥青,缓慢,沉重,带着焦灼的气息。
她拿出手机,屏幕上是“星火计划”会议纪要的草稿。昨晚写到凌晨两点,把会议要点、争议点、待决事项都梳理清楚了。苏曼要的“重点整理”,她不知道这个程度够不够,只能尽力做到最细致。
保存,发送到工作邮箱。她看了一眼发件时间:05:07。
然后,她点开周澜墨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昨晚,他没有再发任何话。对话界面干净得像一片雪地,下面是她那条始终没有回复的消息提醒。
她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停留了很久,最终只是退出了微信。
起身,走到窗边。城市的轮廓在深蓝色的天幕下渐渐清晰,远处高楼顶端的航空障碍灯一闪一闪,像疲惫的眼睛。晨风带着凉意吹进来,她抱紧了手臂。
“玲珑?”母亲虚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玲珑立刻转身:“妈,你醒了?还早呢,再睡会儿。”
王秀英摇了摇头,在朦胧的晨光里看着女儿。“睡不着了。妈就是想再看看你。”
玲珑鼻子一酸,快步走到床边坐下,握住母亲的手:“妈,你别瞎想。李主任是专家,手术肯定顺利。等你好了,我带你去看海,你不是一直想去吗?”
“好,妈等着。”王秀英笑了,眼角有细密的皱纹舒展开,“妈还想看你穿婚纱的样子,看你嫁个好人家,平平安安的……”
“妈!”玲珑打断她,眼泪差点掉下来,“你说这些干嘛,手术完再说。你得好好配合,听见没?”
“听见了,听见了。”王秀英拍拍她的手,“妈就是……怕万一……”
“没有万一!”玲珑声音陡然提高,又赶紧压低,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妈,你必须好好的。为了我,你也得挺过去。听见没?”
王秀英看着她通红的眼圈,看着她强撑的镇定,眼泪终于还是滚了下来。“妈听见了。妈一定好好的。为了我的玲珑……”
六点半,护工准时进来,协助王秀英做术前准备。洗漱,换上手术服,禁食禁水。玲珑在旁边看着,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
七点,护士来量血压、体温,做最后的核对。“王秀英,腰椎L4/5节段突出,神经根受压,拟行椎间盘切除减压融合内固定术。对吗?”
“对。”玲珑替母亲回答。
“家属签字在这里。”护士递过一沓文件。
玲珑拿起笔,手微微发抖。那些密密麻麻的条款、风险告知、可能的后遗症……每一个字都像针,扎在眼睛上。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看完,然后在末尾签下名字。
邹玲珑。三个字写得有点歪,但很用力。
七点四十,手术室的转运床推到了病房门口。玲珑扶着母亲躺上去,握紧她的手:“妈,别怕,我就在外面等你。”
“妈不怕。”王秀英笑了笑,笑容有些勉强,“玲珑,你……好好的。”
“嗯。”玲珑用力点头,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
转运床被推走了,轮子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消失在走廊尽头。
玲珑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走廊,感觉心脏也被掏空了一块。她靠着墙壁,慢慢滑坐到地上,把脸埋进膝盖。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她拿出来,是苏曼的微信:「会议纪要收到了,写得不错,重点抓得准。今天上午你就在医院吧,不用来公司。有急事我会联系你。」
公事公办的语气,甚至没问一句她母亲的情况。但就是这份“不用来公司”的特许,让玲珑紧绷的神经稍微松了一点点。
她回复:「谢谢苏老师。有需要随时找我。」
刚发出去,又一条消息跳出来,是“星火桌游”的老板王哥:「玲珑,今天能来顶个晚班不?小刘请假了,实在缺人。知道你妈手术,但就今晚,八点到十一点,三小时,给你算双倍。」
玲珑盯着那条消息,手指收紧。她需要钱。虽然母亲的医药费暂时不用愁,但那五万块“安家费”她不敢动,总觉得那是悬在头顶的刀。母亲的后续康复、营养、可能的并发症……都需要钱。而且,她需要给自己留条后路,哪怕只是一条细得像蛛丝的退路。
她回复:「好,我晚上过去。」
发完,她站起身,走到手术室外的家属等候区。那里已经坐了几个人,都面色凝重,盯着墙上的电子屏。屏幕上滚动着手术状态:「手术中」、「准备中」、「复苏中」……
王秀英的名字后面,是「手术中」,开始时间:08:15。
玲珑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拿出笔记本,开始整理昨天会议上没记全的细节。她需要做点什么,来转移注意力,来对抗那种能把人逼疯的等待。
时间一分一秒地爬。
九点半,手机又震了。这次是陌生号码。
“喂?”
“邹玲珑吗?”一个有点耳熟的女声,语气不善。
玲珑心一沉:“我是。你是?”
“我,叶弦婷。”那边冷笑一声,“可以啊邹玲珑,手段真高。不光搭上了林耀祖,连周澜墨都被你捏着把柄?你到底抓着他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了?”
玲珑的心脏猛地一缩,血液瞬间冲向头顶,又在下一秒凉透。“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装,继续装。”叶弦婷的声音尖利起来,“我告诉你邹玲珑,别以为有林耀祖撑腰就能为所欲为。周家是什么人家?能让你这么拿捏?你那些下三滥的手段,早晚有露馅的一天!到时候,我看林耀祖还保不保你!”
“叶弦婷,”玲珑的声音冷得像冰,“你打电话来,就是为了说这些没凭没据的疯话?”
“没凭没据?”叶弦婷像是被踩了尾巴,“我告诉你,我已经在查了!你那些龌龊事,我一件件都会给你挖出来!你等着身败名裂吧!”
“随你。”玲珑说完,直接挂了电话。
手在发抖。她握紧手机,指节泛白。
叶弦婷怎么知道的?谁告诉她的?林耀祖?还是……陈宇轩?那些所谓的“把柄”谣言,这么快就传到她耳朵里了?
她猛地想起昨天苏曼在餐厅说的那句话——“很多人都在看着。”
原来,不止是“云顶”内部的人。外面,也有无数双眼睛,带着恶意和好奇,盯着她这只被林耀祖圈起来的“猎物”。
她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现在不是慌的时候。母亲在手术,她不能乱。
她打开微信,找到周澜墨的对话框,手指悬在输入框上。她想提醒他,叶弦婷在查“把柄”的事,可能会对他不利。可打了几行字,又删掉了。
提醒他,就等于承认她知道这个谣言,甚至可能让他误会这谣言跟她有关。而且,以周澜墨的性格和她昨晚的“诀别”,他未必会信,甚至可能觉得她在惺惺作态。
最终,她什么也没发。只是把手机调成了静音,塞回口袋。
十点半,手术室的门开了,一个穿着绿色手术服的医生走出来:“王秀英家属?”
玲珑猛地站起来,因为起得太急眼前黑了一下:“我是!”
“手术很顺利。椎间盘切除干净,神经减压充分,内固定也打好了。病人现在在复苏室观察,大概一小时后回病房。”医生语气平静,“术后需要严格卧床,防止内固定移位。具体注意事项回病房后护士会交代。”
“谢谢医生!谢谢您!”玲珑连声道谢,眼泪差点又涌出来,是如释重负的泪。
“应该的。”医生点点头,转身又进去了。
玲珑瘫坐回椅子上,浑身发软,后背全是冷汗。成了。手术成了。
她双手捂住脸,肩膀控制不住地颤抖。是庆幸,是后怕,是绷了一上午的神经突然松弛后的虚脱。
手机又在口袋里震,这次是持续的来电。她拿出来,是个本地固话。
“喂?”
“请问是邹玲珑女士吗?这里是市慈善总会‘新星助学关爱基金’管理办公室。”一个温和的男声传来,“我们收到市一院的反馈,您母亲王秀英女士的手术已经顺利完成。后续康复治疗的相关费用,基金这边会继续跟进覆盖,请您放心。另外,我们想了解一下,您对基金服务还有什么其他需求或建议吗?”
玲珑愣住了。基金办公室?术后立刻跟进?效率这么高?还是……监视这么严密?
“没、没有。谢谢你们。”她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
“不客气。这是我们应该做的。祝您母亲早日康复。再见。”
电话挂断。
玲珑握着手机,站在空旷的等候区,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窜上来。她刚刚得知手术成功,基金的电话就来了。是医院同步通知的,还是……他们一直就在“关注”着?
她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角落那个不起眼的监控摄像头。红色的光点,像一只沉默的眼睛。
她慢慢走回座位,坐下。母亲手术成功的喜悦,被这股无形的监视感冲淡了大半。
十一点四十,母亲被推回病房,还在麻醉苏醒期,脸色苍白,身上连着监护仪。玲珑守在床边,寸步不离。
下午一点,母亲醒了,虚弱地朝她笑了笑。玲珑握住她的手,眼泪终于落下来:“妈,手术很成功,你会好起来的。”
王秀英轻轻点了点头,又昏睡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