盖勒特倨傲地点头。
忒休斯站起来,伸出手,“那希望我们合作愉快。”
盖勒特没有立刻回应,忒休斯的手悬在半空,指节分明,骨节有力。
他沉默了一秒,过了一会才勉为其难地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忒休斯的掌心,飞快地握了一下。
忒休斯倒是不在意,收回手,表情如常。
“合作愉快。”他说,点了点头,转身朝门口走去。
门打开,又关上,忒休斯的背影消失在走廊里。
辛米娅看着他离开,然后转向盖勒特,已经压抑不住笑意,“盖勒特,你刚才——”
她刚要说“你刚才是不是在嫌弃人家”,但还没来得及笑出声,会议室的门又被推开了。
砰的一声,几个身影鱼贯而入。
辛米娅的笑容僵在脸上。
来人是巫粹党的核心成员。他们进来的时候,目光在辛米娅身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在盖勒特身上。
空气紧绷得像要裂开。
盖勒特靠在椅背上,脸上没什么表情,“说吧。”
“……格林德沃先生,我不明白。”一个中年男人声音压得很低,但谁都能听出那底下的火气。
“您以前不是这样的。我们要的是改变,是让巫师们回到应有的地位——您现在说的这些,和那些魔法部的官僚有什么区别?”
“您失踪那段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回来后就像变了个人似的。那些主张,您说放就放。那些我们筹备了多年的计划,您说停就停——”
他顿了顿,目光扫向辛米娅,“是因为她吗?”
辛米娅面无表情地回视。
盖勒特抬起头,“是因为我想清楚了,不是因为谁。”
一个女人冷笑了一声,“想清楚?您以前说,为了更伟大的利益,牺牲是必要的。现在呢?您说和平?妥协?这和您教我们的那些完全相反。”
辛米娅没想到有人敢这么和盖勒特说话。那些曾经追随他的人,现在看盖勒特的眼神,像看一个叛徒。
盖勒特沉默了一会儿,整个会议室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所有人都看着他,沉默地互相交换眼神。
“你们有没有想过,一个人需要经历什么,才会改变自己的想法?”盖勒特轻声问。
没人回答。
他走回桌边,双手撑在桌面上,扫视着在场的每一个人,“为了更伟大的利益——这句话,我说了多少年?你们跟了多少年?”
没人说话。
“但你们有没有想过,什么是‘更伟大的利益’?牺牲多少人,才算‘值得’?流多少血,才能换来那个‘伟大’?”
那个中年男人开口了,声音沙哑,“您以前不是这么说的。变革需要代价。”
盖勒特点点头,“对,我说过。但代价不应该是由别人来付。”
他站直身体,“这些年,我看着很多人离开,看着很多人死,看着那些追随我的人,一个一个,消失在战争里。”
“我在想——他们得到的,值不值得他们失去的?”
“所以您就放弃了?”女人问,“放弃这些年的努力?”
盖勒特摇摇头,“不是放弃,是换一条路。”
他走回自己的座位,慢慢坐下,“我还是那个格林德沃。我还是相信,巫师不应该躲躲藏藏。我还是相信,我们需要改变。只是现在,我不想用以前那种方式了。”
其他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该说什么。
盖勒特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你们可以选择。想继续以前那种方式的,可以走。我不拦着。想跟着我走这条新路的,留下。”
他顿了顿,“但留下来的,就要接受——以后没有‘为了更伟大的利益’了。”
沉默过后,女人缓缓开口,声音没那么尖锐了,“格林德沃先生,我们跟了您这么多年。您说换路就换路——您有没有想过,我们怎么办?”
盖勒特看着她,“我知道。所以我不强迫你们,你们自己选。”
会议室里一片哗然。
又一个人站起来,脸涨得通红,“您——您这是放弃我们?”
盖勒特看着他,“我是给你们选择,你们自己选。”
“想好了再来找我。想不清楚的,就不用来了。”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没有回头,“格林德沃先生,谢谢您这些年的带领。但我——我跟不上您了。”
其他人看着她离开,没有人动。
那个中年男人抬起头,声音有点哑,“格林德沃先生,我——我想再想想。”
“可以。”盖勒特点点头。
那人站起来,也走了。
又有几个人站起来,跟着出去。
会议室里渐渐空了。
最后还剩下一个年轻女孩,她一直站在角落里,没说话,也没走。
盖勒特看着她,“你呢?”
女孩犹豫了一下,小声说:“格林德沃先生,我父母都是为您死的。”
“他们生前一直相信您。他们说,您做的事是对的。总有一天,巫师会不再躲藏。”
她顿了顿,“我——我不知道您说的对不对。但我想,如果他们还在,他们应该会希望我留下。”
“谢谢您。”女孩说完,朝盖勒特鞠了一躬,然后也出去了。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会议室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在空荡荡的房间里,一深一浅地交错着。
辛米娅安静地站在盖勒特后面。
她看着他的侧颜,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盖勒特。”她开口。
“嗯?”
“你没事吧?”
盖勒特看了她一眼,“我能有什么事?”
她又问:“那他们呢?那些要走的人?”
“让他们走,强留也没意思。”
辛米娅没说话,静静地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身影。
盖勒特扛着多大的压力在做这件事?
刚才那些人的眼神,那些话,那些一个个离开的背影——她只是看着,都觉得心里发沉。
那他呢?
“你会惋惜吗?”辛米娅问,“你的事业,那些你曾经视为信仰的东西,那些你为之奋斗了那么多年的理想,现在你要放弃它们……你会惋惜吗?”
沉默了很久,盖勒特才缓缓转过身,“不是你和我说,我们不能再在同一个问题上再做错吗?”
“我记得。”她说。
“有舍有得,这是你告诉我的。”盖勒特笑着说,“怎么?觉得我可怜?”
辛米娅摇摇头,脸不红心不跳地撒谎:“不是。”
她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你挺厉害的。”
“厉害?”
“对。”辛米娅说,“能放下的人,才厉害。”
“你知道什么叫厉害吗?”他问。
辛米娅摇头,盖勒特伸手在她脑袋上拍了一下,“厉害的是你。我很少听别人的话,尤其是比我弱的。”
辛米娅心想:盖勒特不听比他弱的人的话——那岂不是说,以前除了阿不思,这世上谁说话他也不听?
盖勒特看着她那个傻样,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吧,愣着干嘛?”
辛米娅赶忙追上他,“盖勒特,谢谢你。”
盖勒特继续往前走。
“谢什么谢。”他的声音从前面飘来,“烦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