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静坐垂眸的模样端方如月,偏陆燃昨夜才见过这双眼睛蒙着水光的样子。
昨夜这人红着眼噙着泪发疯一般的撕扯他的衣服,攥着他衣襟的指节都泛着白,滚烫的泪大颗大颗落在锁骨处,一副心将死的破碎妖冶模样。
啧啧,哪里像现在这样,连指尖卷着护额带子的动作都透着疏离的贵气。
看着淮昱又开始装了,陆燃这位偶尔进击型选手又行了,陆燃又要开始贱嗖嗖的了。
"没想到..."他缓缓下床朝淮昱走来,眼尾微挑的弧度浸着三分促狭,喉间溢出轻笑,"殿下于情爱中竟是这般...癫狂模样。"
"咳!"淮昱的玉坠子剧烈晃动,手险些碰翻案头药碗。
淮昱内心羞愤不已!
“昭昭现在这副清冷淡然的样子......” 他忽然倾身,带着药的气息裹着未散的热漫过来,替对方拂开落发的指尖故意擦过泛红的耳后。
“倒让我觉得昨夜是不是恍然一梦了。” 尾音压得低哑,混着帐钩轻晃的脆响,惊得淮昱袖中茶盏险些脱手。
淮昱颤着睫毛,扭头躲开那只作乱的手,却在触到对方掌心薄茧时,喉结不自然地滚动。
这双手昨夜还攥着他的腰,将他抵在床柱上吻得喘不过气,此刻却替他整理着最外层的玄色大氅,指尖动作轻得像在抚弄一幅山水画卷。
淮昱努力端坐在桌前,将昨夜掐着陆燃腰际的冷白指节藏得严严实实。
那双手此刻虚虚蜷在袖中,偶尔随着倒茶的动作若隐若现,倒像是被晨露浸软的玉竹,全然不见昨夜攥着被褥青筋暴起的狠劲。
陆燃却忽然收了玩笑,敛了神色:"三殿下?昭昭?茶商之子?"
淮昱见陆燃敛了笑意,指尖在袖中轻轻攥紧又松开,绣着蟒纹暗纹的靴尖碾过青砖,往前迈了半步 —— 恰好停在陆燃膝头前三寸。
他伸手去够对方垂落的衣袖,指尖触到月白锦缎时却猛地蜷起,像怕碰碎什么易碎的东西,在衣料上投下一片颤抖的阴影。
“当年被二皇兄设计出宫......” 他盯着陆燃的银发,晨光里晃得人眼眶发酸,“初见时道出的‘付昭昭’三字......” 喉结滚动着咽下后半句,声音轻得像春燕点水,“七分是真,三分是防。”
陆燃的睫毛轻轻颤动,看见淮昱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自己衣袖上的竹叶暗纹,像在描摹什么珍贵的图腾。
这人向来端着三皇子的威仪,连袖口褶皱都要熨得平平整整,此刻却任由指尖在衣料上纠缠,碾出细密的纹路。
“后来......” 淮昱忽然抬头,窗外海棠初绽的粉白映进他眼底,碎成点点星光,“愈亲近,愈不敢说。” 他顿了顿,“但‘昭昭’确是母妃唤我的乳名。”
陆燃喉头微动,长臂一伸将人捞进怀里,掌心顺着淮昱后颈的发轻轻摩挲,像在安抚一只幼兽。
他闻着这人发间残留的沉水香,忽然将下巴抵在淮昱肩头,低笑混着呼吸落在对方颈侧:“巧了。”
“当年我怕你嫌我体弱,只说随母姓苏。” 他指尖勾住淮昱腰间玉坠,触感温润似雪。
“昭昭灵睠,穆穆神心......”
话音未落,便感觉到怀中人猛地僵住,攥着他衣襟的指尖几乎要掐进他心口。
窗外海棠花瓣扑簌簌落进窗台,淮昱的睫毛剧烈颤动,听见这八字从陆燃口中溢出的瞬间,往事突然翻涌 —— 母妃曾说 “昭昭” 二字,说这是取自 “日昭昭兮侵以阳”,愿他如烈日般清朗。
而此刻这人低念的下半句,恰是幼时他在太液池畔听老学士讲过的祭文,竟像早就写好的姻缘。
晨雾未散时,两人对坐用膳。青瓷碗盛着温粥,案头雀舌茶腾起细烟,唯银匙碰盏声碎在沉水香里。
饭后,陆燃将青瓷杯推近半寸,茶汤晃出碎金:"出去走走?"
晨光漫过荷花池时,两人正坐在苏府别院对弈。
淮昱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棋盘边缘,目光扫过院角那株开得正艳的西府海棠——九年前还是他亲手栽下的幼苗,如今已亭亭如盖。
石桌上的茶渍印子,窗棂上歪歪扭扭的刻痕,每处细节都像在嘲笑他强装的镇定。
"这里..."淮昱清了清嗓子,白子悬在棋盘上方迟迟未落,"一直有人打扫?"
陆燃执黑子的手顿了顿,唇角微扬:"母亲留了两个老仆照看。"
他故意倾身向前,衣袖带起一阵药香,"听说我回来了,还特意换了新被褥。"
"啪嗒"
淮昱指间的白子掉在棋盘上,骨碌碌滚到"三三"的位置。
他猛地想起昨夜那床蓬松的锦被,阳光的味道里似乎还混着些许沉水香。
"你..."淮昱的耳根烧得厉害,声音却绷得极紧,"这些年..."
"在归墟谷养病修道。"
陆燃的黑子轻轻抵住那颗逃窜的白子,"偶尔会梦见一个穿浅蓝色的细麻衫的玉团子人影。"他抬眼,眸中映着淮昱绯红的脸色,"梦里总闻见沉水香。"
窗外的老梅突然落下一瓣,正掉在淮昱袖口。
他盯着那点殷红,想起每年上巳节自己都会借口踏青,独自来这空宅子外徘徊半日。
原来那些被风吹散的沉水香,真的曾透过窗缝,飘进某个人的梦里。
棋局不知何时已乱了阵型。黑白子纠缠在星位,像极了昨夜十指相扣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