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栋进门就是下挖的一楼,层高太高,又做了挑空,当头垂挂的吊灯比雨幕浓云里的日轮更像真的太阳,四散直照。这种灯光下,哪怕是从挑高的二层往下看,都觉得墨绿桌布上的麻将牌花色晃眼。
王会新扶着栏杆环顾,每层空间不管是链接还是隔断,都有太多阶梯和断层。能看出来设计和家装费了大功夫,但如果是一个有小孩的家庭,难免存在一定安全隐患。他在栏杆边那架三角钢琴上滑了几个键,声音很亮,音准像是从没调过,只是个昂贵的装饰品。
钢琴下垫着的白色地毯一尘不染,包边刺绣的线料能看出来它被放置在这里很久了。那一圈灰银色,像衔尾的一圈小鱼,王会新弯下腰准备仔细分辨时,听到了钟珊月在楼下叫他的声音。
“下来吧!我哥快到了。”
王会新看了看手表。比约定时间迟了一个多小时,楼下这几个人麻将正好打完一圈。
保姆准备的下午茶在旁边没怎么动。钟珊月推牌起身,捂着嘴巴打了个哈欠,拖鞋穿得很踢踏,慢悠悠的去换衣服。
散了场子的陪客们坐在沙发上,他们越随意,越显得无目的踱步的王会新拘束,拘束到在等待的这段时间里喝了太多水。
“一层有卫生间吗?”
于疏暂停了和谢淳的闲聊,转过头来回答他:“有,最里面那间客房的旁边。”
人越紧绷,越能通过原始的本能和行动解压。
王会新在马桶前拉上裤链,空白的脑子渐渐有了清明,见兄长这种场合,不说正式,至少应该仅限于家庭成员,没想到开车到这,还能看到熟悉的车牌。
钟珊月并没有解释于疏为什么会在。倒是谢淳说,自己是于疏叫过来的:
“应该是珊月的意思,怕你自己过来,不自在。”
要说真有什么不自在,那就是在这里碰到他们。
那个视频给于疏带来的负面影响消除的很快,转而被他和谢淳的绯闻所替代。合作了两部戏之后,谢淳被AYAL影业以新人招募计划的形式,签入旗下。
王会新在福建回程的机场里,看到娱乐杂志上关于这次发布会的报道,明明都是熟人,但那张谢淳站在钟珊月和于疏之间的照片,总有种陌生感。
他想到坐在自己面前,说“AYAL的机会难得,想要试一试”的佟向。
那时候还是六月末,还在北京的办公室。
谈这件事时,他们都没有想过AYAL新人招募只是个让人心动的形式,签谢淳应该是件早就敲定的事情,而佟向那个casting视频,最终只用于在网络上被起底身份的线索。
王会新还记得当时落地窗顶的那扇通风口里塞满了泡桐花,一叠一叠乌云压在天上。
现在,不管是花、雨还是悬而未决的事情,都随着时间落了地。
只是不算圆满。
佟向的两难处境说不上是谁造成的。王会新义愤填膺,当事人却把这当一个高攀的机会,没有和他们一起离开。
不过临走前,王会新还是仁至义尽的做了安排,让佟向想回北京随时可以回,工作室永远有他的位置。
洗完手出来,一楼沙发上原本坐着的几个人都站了起来。在几双男女各异的腿之间,有个小女孩正抱着其中一双,王会新走过去时,难以忽略她一直盯着自己的视线。
“哦,这就是王会新,王导。”钟珊月迎过来,挽上胳膊,将他带到这群人中最高的那个面前:“我哥,钟牧远。”
对方没有说话,没有对迟到作出解释。只是点点头,伸出手。
“钟总,你好。”
王会新握住大舅哥的手,声音干巴巴的。和钟珊月第一次见面时,她也是钟总。不过明显眼前这个更名副其实。
“去茶室吧,”钟珊月大方的做派在钟牧远面前有所收敛,只是王会新胳膊僵硬的让她忍不住还是要笑:“我让阿姨泡好茶了。正岩奇种,王导托朋友订的,有价无市哦。”
她极力美言,王会新自己并不多嘴。按照陈渡的建议,准备茶酒上门是绝不会出错的。不过现在看来,这个大舅哥年轻得并不像偏好传统中式见面礼的人。
一群陪客跟着他们往楼上走,王会新现在才注意到,那个小女孩搂着的是于疏的腿。
叽叽喳喳的,不知道是在叫叔叔,还是疏疏,有种意外的亲昵。上阶梯的时候,从他的腿往上攀,让于疏抱着她上去。于疏的脖子被她一双莲藕胳膊锁着,两个人白得不分上下。
王会新看她大概五六岁的样子,这个年纪的小孩,劲头足又能闹人,在于疏怀里扭来扭去,小腿打摆子。
钟珊月被她不小心踢到,转过来捉住那只腿,佯装凶她:“钟蓝!”
小羊皮凉鞋里的脚一下子缩起来,咯咯的笑着往于疏颈边埋住肉脸蛋,奶声奶气的振振有词:“姑姑你走得太慢了!”
姑姑?王会新拿眼睛在钟家几个人之间转了一圈。钟牧远和钟珊月外貌还是相似的,眉眼深邃,脸型偏长,个头都高。对照来看,钟蓝的五官和他们俩毫无共同点,更柔和精巧,长睫毛盖着的杏眼,以及上唇的弧线,倒是和低头看她的于疏一模一样。
王会新猜,钟太太应该是个不逊于明星的美人。
九月上旬已过寒露,南方还一点秋意没有,阴晴速变,雨多气滞。余热闷在人周围,皮肉没有空调就呼吸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