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连数日,苏念成了夜市摊边最沉默的常客。
她不再贸然开口提帮助,不再贸然靠近触碰,只是每日准时拎着一杯温热水,寻一处不惹眼的角落坐下,要么安静翻看美术册,要么支起画板轻描速写,目光总在不经意间,轻轻落在林晚身上。不打探、不追问、不越界,像一株安静立在风里的树,只守着一方烟火,陪着她从暮色沉沉,守到夜深人散。
林晚的心,始终悬在半空中,上不得,下不得。
她试过更早出摊、更晚收摊,试过换到更远更偏的巷口,试过故意冷脸相对、一言不发,可无论她怎么躲,苏念总能寻到她。不恼,不逼,不放弃,只是安安静静地等,等她卸下防备,等她肯多看自己一眼。
这份不动声色的执着,比任何慷慨相助都更磨人。
林晚夜里常常失眠。
孩子们睡在身侧,呼吸轻浅,出租屋狭小逼仄,墙皮斑驳脱落,窗外是夜市残留的喧嚣与冷风。她睁着眼望着天花板,眼前反复晃过苏念的样子——少年时扎着马尾、笑出梨涡的模样,如今风衣温婉、目光温柔的模样,画板前垂眸落笔、眉眼沉静的模样。
每一幕,都在她心底烧出滚烫的痕。
她藏在木箱最底层的旧课本里,还夹着苏念年少时送她的画。
纸片早已泛黄发脆,边角被她摸得光滑,画上是两个牵着手的小女孩,一个垂眸安静,一个眉眼带笑,身后是弯弯的小河,河对岸是晃眼的太阳。
那是她半生里,唯一一件宝贝。
无数个撑不下去的时刻,被前夫打骂、被父亲辱骂、被村里人指点、被生活逼到墙角时,她都是靠着这张薄薄的纸片,靠着记忆里河对岸的那束光,硬撑着活下来。
她爱苏念。
从六岁那年一块橡皮开始。
这份爱,藏在沉默里,藏在躲闪里,藏在不敢抬头的目光里,藏在连呼吸都要小心翼翼的卑微里。它见不得光,说不出口,不能被任何人知晓,一旦暴露,她将再次被全世界抛弃,连带着身边两个年幼的孩子,都要跟着她抬不起头。
所以她只能逃。
逃得越远,心就越疼;越疼,就越要装作冷漠。
这天傍晚,天空突然下起冷雨。
川北的秋雨绵密刺骨,风裹着雨丝斜斜砸下来,夜市的人瞬间散了大半。林晚慌手慌脚收拾摊位,塑料布被风吹得翻飞,油桶、铁签、未炸完的食材散落一地,两个孩子吓得缩在角落,紧紧抱着她的腿。
雨水很快打湿她的头发、衣服,冰冷地贴在皮肤上,冷得她牙齿打颤。
她越急,手越乱,单薄的身子在风雨里晃得厉害,像一株随时会被折断的草。
就在这时,一把黑色的大伞,稳稳罩在了她的头顶。
雨丝瞬间被隔绝在外,一片安静的暖意裹住她。
林晚猛地抬头,撞进苏念温润的眼底。
苏念半边肩膀已经被雨水打湿,风衣贴在身上,却依旧稳稳举着伞,将她和两个孩子完完整整地护在伞下。她没说话,只是弯腰,默默帮她捡拾地上的铁签与食材,动作轻柔仔细,指尖沾了油污也毫不在意。
“不用你管。”林晚声音发颤,伸手去推她,“我自己可以。”
“雨太大了。”苏念握住她的手腕,这一次没有松开,力道轻而坚定,“先把东西收好,我送你们回去。”
她的掌心干燥温暖,触感清晰传来,林晚的身子瞬间僵住,心跳失控般撞着胸膛,连呼吸都乱了。她想抽回手,却被苏念握得更稳,没有半分暧昧,只有纯粹的担忧与援手。
“别闹。”苏念的声音放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你看看孩子,都冻坏了。”
林晚低头,看见女儿小脸发白,儿子紧紧抿着嘴,强忍着不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