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望喜欢打篮球。
但这已经是从前的事了。
自从那年的夏天过去以后,他就把自己永远困进了秋天。
吴望这时正在宿舍里怔怔地看着手里的一封信——两年前陆景良留在房间里的信……
当时他还在梦里,就被陈淑慧急切地唤醒。他知道,陈淑慧从来不会这样,一定是出事了。
他强行驱散醉意,从睡梦中惊醒,陈淑慧正拿着一封信站在他的床前。
他接过信,上面断续工整的字迹像千万根针一样扎进他心里,让他心里泛起密密麻麻的酸楚和疼痛。
陆景良走了?
就这样一声不吭地走了?
连一句话都没和自己说?
他不相信,直到陆景良挂断了他的电话,把他拉进了黑名单,拒收了他所有的消息,他才真的意识到,陆景良走了。
他发了疯似的冲去陆景良以前的家,重重敲打着房门。那急促的敲门声把陆景良的姑父姑母吓得不轻,他们打开门,就看见吴望黑着脸站在门外,那将近一米九的健硕个头充满了压迫感,声音蕴着一股将要爆发的怒火:“景良在哪?”
姑父姑母一头雾水。吴望被逼急了,几乎要失去理智,暴吼道:
“告诉我!陆景良在哪!”
他们之前虽然讽刺陆景良,但的确对他离开的事一无所知。吴望见从他们嘴里问不出什么,只能咬着牙离开。
杨艺这时正巧找到他,见他着急忙慌地从陆景良旧家里出来,就知道他一定在找陆景良,于是冲上去紧紧抱住他:“你们家养了他这么多年,已经够了。现在他走了不是正好吗?”
“放手。”
吴望的脸色阴沉幽深,语气冷硬,即使他知道一定是杨艺对陆景良说了什么才导致陆景良离开,此刻依然保持着一份从小就熏陶出来的原则——
他不能对女孩子动手。
杨艺紧紧抱着吴望,将脑袋轻轻靠在了吴望挺拔的后背上:“为什么……为什么你一定要去找他……”
“因为——”吴望沉默了一下,冷冷道:“他是我弟。”
说完,他握住杨艺环绕在他腰间的手,把那只手一点,一点,压了下去。
“放手吧,杨艺。”
吴望的语气一如既往地不容置疑。杨艺知道这是他最后的耐心,也不相信吴望真的能够找到陆景良,于是缓缓松开了手……
吴望心急如焚地想着陆景良可能会去的所有地方,最后跑到陆景良姑父曾经要将陆景良送去的工厂,却一无所获。
陆景良在哪?
他过得好不好?
他还记不记得自己?
这些事,吴望一概都不知道了。
从陆景良离开以后,他心里就仿佛缺了一片东西。无论他做什么,都填补不了那份寂寞和空虚。
渐渐地,他开始麻木了。他不再打篮球,不再打游戏,除了学习,其他所有时间都如同杨艺的傀儡,麻木地迎合着她……
和陆景良在一同渡过的三年时光在层层叠叠的时光重影中清晰如旧。他骨节分明的手轻抚信上刚硬的字迹,电话铃声在这时响起,却是杨艺的消息:“你饿了吗?一起去吃饭吧?”
吴望冷面如霜,没有一丝波澜。两只手僵硬地打出几个字,随后僵硬地下楼。
杨艺早已一袭白裙等在宿舍下。他被她挽住胳膊,惘然间怔忡地向前走去。
恍惚中,他听到少年激昂的呼唤。目光不自觉注目向身侧的荣苑操场——
还是三月的初春,陆景良跨过半片人海将球传入他的手中,让他成为所有人瞩目的焦点,赢得所有人的喝彩……
那样的默契,那样的心有灵犀,如今却是再也没有了。
他的目光投向球场内雀跃的少年,原本平静无澜的神色头一次有了动容——
这原本是他最风华正茂的年纪……
他有了想要进去的冲动,可刚迈出一步,就被杨艺紧紧挽住了胳膊:“你答应陪我出去的,明天再打行吗?”
吴望的脚被锢缚在了原地,他看向杨艺写满恳求的明眸,终究还是转过了身……
许是有缘无分,又许是命运弄人,陆景良选择的角落距离看见吴望只差一步之遥。
而吴望,也同样没能迈出那仅差毫厘就能看见陆景良的一步。
落日的斜晖下,操场上吴望的影子们耀目辉煌,修长英健。陆景良想的痴了,如果说从前的吴望是高天的皓月,还能让陆景良沐浴到些许清甜月光,那如今的吴望就是清池里一道虚幻的月影,让他再也看不清那隐在粼粼波光下的真切容貌……
夜深了,球场上的人一个接一个散去,慢慢渐行渐远,陆景良还是痴痴地坐在树下——
他真的等不到吴望了吗?
先前的期盼此刻已经在一阵一阵的失望中被消耗殆尽,冰冷的落寞和焦灼的煎熬在陆景良心头胡乱交织,让他整个人如寒冬中天未亮时仍被遗弃在雪地里的一盆火炭。经过一夜的冷却后几乎已经失去先前滚烫的温度,和所有雀跃跳动的火花。
他站不起身子,仿佛只是思考就已经用光了他所有的力气。
他既狠不下这颗心,又舍不得这份情。
仿佛只要他还在这所学校,只要他还呼吸着这所学校里的空气,他就还没有和吴望分开……
他爱的卑微,却也爱的深沉,干涸的眼睛持续注视着操场的尽头,等了很久,很久……
有清冷的夜风不断拂过操场,吹动阵阵落叶泠泠作响,萧索凌乱。
他最终,还是没能见到吴望。
天空星不语,月分明。和两年前他离开吴望家的那日一样凄惶,一样落寞。他连宾馆都舍不得订,连夜坐上了回青城的大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