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吟声响如雷鸣。
姜宁一顿,抬首望去。
云层之中,隐约有物。
头有两角,身长不可计量,穿梭云雾,咻然锁定目标似的,冲她这方向直逼而下。
是龙!
龙上有一人!
明晃晃的海棠花冠,是弱水姐!
弱水没有双腿,一直依靠符纸像个幽灵一样飘着。龙头之上,两个龙角像行驶的舵盘,她手握着又是一边:“小久,死阵有问题!”
又是:“诶,沈拂相!停下!”
庞然大物直逼而下,大有撞破秦家大院气势,姜宁脸色微变,就要躲开蠢龙,关键时刻。
“沈拂相,你再这样,我不会再跟你走了!”
秦家大院顶上,龙直接幻化人形,抱着女子轻盈落地。
“开个玩笑而已。”
“这个玩笑一点也不好笑!”
弱水赶忙加急,飘去姜宁身边,见姜宁将一枚戒指收了回去,又看姜宁张着嘴,欲说却不知说什么的模样。
“小久,死阵开了么?”
“弱水姐——”姜宁讷讷。
“听姐说,我知道你好奇我何身后这个头上长着龙角的人有什么关系。但现在不是解释时候,姐姐问你,死阵没开对么?”
两人完好无损站在这,弱水心里祷告最好没开。
她侧目去看小久身旁小郎君,眼里藏着化不开的忧愁。
“北野弓羽,你看那个男的干嘛!”那个头上长着龙角之人,看着不像四界中人的男子冷沉着一张脸过来。
又道:“但凡你长眼睛,看看我身后这个被绿叶子裹成蝉蛹的人,你都能知道死阵开没开!”
弱水身后一看:“...”
这么大个绿蝉蛹,她没看见真是眼瞎了。
“弱水姐,死阵为什么不能开,开了会、会如何?”
裹着绿叶子的人原地不再痛叫,甚至没了动静,心脏咚咚撞击着胸腔,姜宁脊背发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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弱水素手一指,眉头锁着忧愁:“这死阵根本就不是对付花未眠,而是他!”
弱水指着的方向,令人头皮发麻,血液倒流,姜宁整个人颤抖地厉害。
侧目去看。
秦不染耳朵竟然开始流血,她肉眼可见的慌张。
“阿臣,停下死阵!”
耳朵的异常,秦不染一抹,见指腹上血迹,却不以为然:“居然还要流血。”
然见小女子面如土色,紧忙:“阿久别慌,没事,死不了。”
“死不了?”33
“秦不染,你在说笑么?”
绿叶如肤上起着的死皮,一片片自发落地。
女人抱着婴孩,拂去身上槐叶。
“不得些酬劳,怎么对得起我的演戏,你说死不了,等会儿你就去死!”她突然厉喝。
“呐呐,一天闲得慌,喜欢演戏,你怎么不直接演死。”
秦不染皮笑肉不笑,嘴角缓缓有液体留下,姜宁没法子理解,死阵为何成了阿臣的死阵。
注意力也没法子落在花未眠身上。
“阿臣,停下死阵!快!”
“停下?呵。”
花未眠哈哈大笑:“死阵一开,除非死亡,否则无法停下,为了对付我,秦不染啊秦不染,你还嫩了点!”
说着,一步步逼近几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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弱水当即拦在身前,沈拂相皱眉,将人拉回自己身边:“我答应你送你来这个世界再看一眼,你也答应过我不掺和打架。”说着,指着花未眠道:“这女的,你别惹,她有毛病。”
弱水甩开他手:“你在叨叨,信不信我找到笔了,再给你写死!让开!”
沈拂相一愣,反应过来后是滔天要吃人的愤怒:“你骗我?北野弓羽,有本事你再说一遍,你信不信我现在就倒戈,杀了你身后护着的两人。”
“你是谁?”两人对话,花未眠颇有兴趣。
“你声音听来为何如此熟悉?”花未眠在男子身上打量。
“我?”沈拂相指着自己,饶有兴趣介绍起:“换了个壳子,你就不认识你老熟人了?”
花未眠最不缺的就是敌人,乍一时听见自己还有个不认识老熟人,还是个会变成龙的老熟人,登时来了兴趣。
“所以你是?”
“所以我是?”
“你猜啊。”
沈拂相恶劣一笑。
弱水扶额。
沈拂相是什么人?
她能说么?说的明白么?
他沈拂相不过是她当年愤怒抑郁,情绪无法发泄时,她在本子上写下的一个纸片人,一个行为诡异不合常理,一个想毁天灭地的反派。
因当年她写书的本子是几十张活符使用活符原因,这个书中纸片人有了生命,有了自我意识,跳出书来要打死她这个写书人。
她为了躲避他,就跑去华东殿藏着。
实在不能再躲下去,她就现身。
这狗龙有狗鼻子,嗅着味就来,当年他带走她。
她一度以为自己要死,但没有。
不过情况也好不到哪去,沈拂相带她进入了他的世界,也就是她自己写下的那个书中世界,那个混乱没有逻辑,颠倒的世界。
沈拂相本身是她发泄情绪的一个做事没有逻辑,思想跳跃的纸片人。
这反派纸片人有了自我意识后,意识到自己为了毁天灭地干尽了丧尽天良之事,又意识到自己在那个世界真的混不下去后。
把她劫到书中到处狗叫自己是他媳妇,一切坏事都是受她指使,冤有头债有主,要杀要刮冲她来,以后他洗心革面,不当反派,要当正人君子。
此人非人哉。
他确实非人哉。
而她确实更是非人哉,冤有头债有主,她后悔,把人写歪了,如今报应到自己身上,苦到实在笑不出来。
书里那一年的光阴,被人追杀打闹,要不是自己是写书人,明白书中剧情走向,否则怕早是活不到现在。
一年时间,她慢慢适应书中世界。
不过这中间,有些东西,渐渐不合常理。
比如自己为什么到了书中,双腿长了出来,比如自己为什么身上出现了特殊能力,又比如为什么,为什么沈拂相看她的眼神越来越怪。
这种不合理最后成为他口中一句:“北野弓羽,你回不去了。”
是的,她也发现了。
自己正渐渐融入书中世界,也发现自己的记忆竟渐渐模糊。每日唯有靠文字写下记忆,她才能明白自己到底是谁。
但这样的法子,坚持不了太久。
换做是谁,这都是一件极其可怖之事。
但她觉得还好。自己也不再挣扎逃离书中世界,因为书外的世界的她,也一无所有。
但如果可以,她还是想回到四界,与有过交集,与认识之人做一个道别。
于是,她与沈拂相交易。
她答应沈拂相以后会永远留在书中世界,而沈拂相答应她,来见她想见之人。
但他的前提是不能过多掺和打架之事,因为正在改邪归正中,目前非邪非正。
所以,沈拂相是什么人?
她能说么?说的明白么?
就是一脑有包,脑进水,脑有毛病之人!
就他现在问花未眠那恶劣样子,不出意外,花未眠自会恼怒。
然实际上,出乎意外。
花未眠视线来来回回打量男子,探究眼神定在沈拂相一双龙角之上:“我身边可没有会化作龙的傀儡,所以请问你是谁呢?”
她声音之中甚至听得出一丝诚恳。
姜宁、秦不染:“?”
是敌是友,姜宁去询问弱水姐。
弱水也不懂沈拂相莫名其妙的性子,索性:“阿久,不管他!这有我顶着,快看看小郎君!”
也是,狗屁的什么认识不认识的套话,任由他们说去。姜宁扶着秦不染坐在老槐树下面。
无能为力的干着急。
花未眠说。
死阵一旦开启,那就是一死。
那意思是阿臣必死,姜宁害怕,勒令他不准死,还有怎样才能关闭这个死阵!
秦不染让姜宁别害怕:“放心,死不了,我保证。”
又看着姜宁,摸着她头,一字一句。
“敌当前,先看看戏。”
“看戏?老子没听错吧!”
老槐树上,陆子布一直曲腿坐在树枝丫上。他折断一树丫,甩下去。
“大爷,你好像有点死了,看个屁戏啊。”
“现在死了么?”秦不染头也不抬地问。
“那不是早晚的事么?”陆子布说。
“呸呸呸!”
“什么死不死的!”姜宁拿起绿枝往秦不染身上擦。
“不准讲这个字眼!”
她将男子身上晦气扫去,又丢起枝丫树上摔:“陆子布,闭好你鬼嘴!还有,你不是花未眠的人么,你在树上准备找个好位置上吊么!”
“要你管。”陆子布抱头翘腿,不再言语。
这时,秦不染轻轻扯着姜宁衣,说:“阿久,看戏。”
“看你个大头鬼!”
姜宁就不明白了,阿臣怎么做到一副无所谓,翻来覆去看他身上出了什么毛病。卷起袖子拭去他嘴角的血,都觉得心难受的梗。
“真没事。”
“你一直说没事,不说为什么没事,阿臣,我心慌,慌得不行。”
姜宁握着他手捂自己心窝子。
扑通扑通,心跳加快。
不是悸动,是满腔心慌。
秦不染知道不给姜宁说为什么,这个小女子是是不会放心后。
于是起身凑在凑在她耳旁似语。
姜宁听完:“真的?”
秦不染:“总不会骗你,再者,阿久你说你也有后手,有你在,自然不怕。就是到时候,你该出手就出手,莫要有任何顾虑。”
“该出手时就出手,这个道理我懂,但是你就这么相信我?如果中途出了岔子,我没有保护好你们怎么办?”
秦不染闻言,认认真真回复:“直觉,直觉阿久会变得很厉害很厉害。如果,如果保护不好我也没关系,我会站在你身前,学着你的样子保护你。”
“那你要好好的,好好在我身后呆着,你且等着,我姜宁不是个小废物!”
姜宁狠狠抱住秦不染,最后却抵住他的头。
“在这之前,能在设一个死阵么,专门对付花未眠的”
“能的。”秦不染斩钉截铁。
“一个你花费近二十年的心血造就的死阵,现在你说能就能,代价是什么?你老实说。”
“放心,死不了,我很好!我保证。”
“呐呐,又是这句话。”
姜宁从前讨厌他总是将“放心,死不了”这句话挂嘴边,她觉得晦气,会带来霉运。可如今,这句话像是一种保障,更像是对她的承诺。
今非昔比。
欲达目的,总不能两手空空,她总执着于代价是什么,总怕代价这两字,压的她直不起腰来。总怕代价会让她失去。
却忘了,老天爷是公平的。
现在她想……
与“代价”对等的两字或许是“得到”
如果将“我付出了什么”换做“我得到了什么”。
她能得到什么?
眼前人答案是,他会好好的。
这样就很好。
姜宁唇瓣翕动,叹息敛下所有情绪。思及阿臣要看戏,那她便陪他看会儿戏,让她看看这沈拂相到底是哪边的人。
然殊不知,时间早已从他们几番对话中溜走,看过去的是花未眠与沈拂相谈崩,两人大打出手。
姜宁有所疑惑。
“他为了找我,之前一直附身阿巫苏木身上,做的些事,也是随心所欲,到处忤逆花未眠。”
弱水解释:“所以,花未眠知道他是谁后,许是觉得自己被戏耍,气恼地与他打起来也不无道理。”
“这个沈拂相,他厉害么?”
姜宁很好奇他的实力如何。
弱水道:“应该厉害的。”
姜宁两眼发光:“那能让他变成龙,然后一口吞了花未眠?”
这样多节省力气!
弱水听得不由发笑,她飘去姜宁身旁:“如果有这等好事,事情何必发展到现在。小久你应该看出来了,他不是四界中人。”
姜宁:“所以,他不能掺和四界之事?”
弱水点头又摇头:“他是不能掺和四界之事,但那也仅限于不能弄出人命,否则在他的世界,他会收到天罚。”
“可他现在打架,等会儿将花未眠打死了可不好?”
“这没事,他不会打死她,只是戏耍她罢了。”
戏耍?
戏耍花未眠?
听听,这真是一件有趣儿的事,什么时候能换她来戏耍戏耍此人呢?
“小久,暂且先不用管那边。”
姜宁乖巧,眨了眨眼,说好的。
转头就问:“秦家大院位置不定,弱水姐,你是怎么找到这儿来的。”
“是那座山。”
弱水正想说此事:“沈拂相带我去了那座山,山里头老婆子带着个少年。”
“小久,说起来,我也不清楚那老婆婆为何认识我,见我之时,直接喊我来找你们,阻止你们开启死阵。”
花未眠在秦不染身上打量:“小郎君,你这.....”
死阵被动了手脚,不是针对他的么?
他方才还吐血,这会儿子怎么又不吐了。
摁住胸膛的手,秦不染放下,懒洋洋道:“中场休息,先演一半,等会儿继续。”
“老子还在树上,你他妈说话能不能小点声?”
陆子布探出头,阴恻恻:“信不信老子恶鬼告状!”
“来,你下树,我们好好聊聊。”
姜宁撸起袖子。
陆子布换个根腿翘着。
“都要死到临头,有闲心在这说闹,不如赶紧的加入那边,趁机偷袭不好么?老子真不晓得,你们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是屎么!”
“什么屎屁尿,你们几个旁观些什么!”赤手相搏,一抱着婴孩的女子,单手与他对打,沈拂相竟发现自己打起来有些吃力。
这种发现让他实在不能接受,男人输给女人不可怕,但在打架这方面上输给女人,实在没脸。
尤其是看见弱水总往他这瞟,他更忍不了。
及时保住自己面子,及时止损,他对花未眠:“行了,练手就练到这,去吧,你赶紧的去收拾那几个,但提醒,那个没腿的女人你别动,但凡敢动她,我包你你没好果子吃!”
“手下败将。”花未眠转动手腕,毫不留情地说。
男人哦着一声:“你确定?”
摸自己龙角:“但凡我化为原形,你只会论为我腹中餐,你要试试么?”
“...”
不知来头的人确实,确实不能招惹。
再三思酌,花未眠冲他冷笑一声,随即投入正事之中。
......
看别人的戏很有意思,轮到他们这.....
“阿臣,不看戏了,快演。”
姜宁紧忙手戳他,下一瞬发现阿臣已经开演。
他捂着胸口,嘴里呕出一口鲜血,他看样子虚弱的不能站立,姜宁配合扶着他,小声提醒:“一定记得,开个对付她的死阵,只有这样我才有发挥余地。”
“嗯。”
花未眠看不见的地方,搭在姜宁肩上的手臂,秦不染指尖拍了拍。
花未眠看的见得的地方,树上的红衣男子,她一眼扫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