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瞳虽如墨,却清透如琉璃,这是水漓蛇不错。可它不应在与阿臣大战,被取胆么?怎么就来到了她这儿?
姜宁想不明白,此刻也无暇深想。因这水漓蛇头抵这方水洞,又是张嘴露獠牙,又是狠狠闭上,发出的一股子恶臭,熏得她直直后退。
幸亏水洞够深,这臭长虫奈何不了她。
学着秦不染,她将小少年背在背上,又赤绛护身前。
空间逼仄,加之身上有个伤患,能忍就绝不轻举妄动!
臭长虫嘴巴张张合合,可能下颚累酸了。它学着姜宁也不动,只是这拳头大眼,左右观察,像是通了人性,姜宁在里面居然看到了人才有的思考。
下一瞬,臭长蛇的头忽的抽了出去,姜宁不明所以,等了许久没有动静,只有一股恶臭带着水汽迎面扑来,还有些温热。
“......”
这水漓蛇莫不是张着大嘴,獠牙抵在岩壁上,等她自己跳进它嘴里?
姜宁依旧不动。
外面傻大虫开始用头撞岩壁。
铁打的头,一下复一下,碎石密密麻麻掉落,砸在身上很疼,姜宁嘶呼一声,脖颈有一股热流往下淌。
明明自己身上不疼。
“......”
序小知!
石头给小少年额上砸了一个口子。
石头落下的越来越多,外面的猛撞也越发激烈,摸着边缘壁,姜宁心里数着臭长蛇两次撞击之间,中间留下的时间空隙。
砰——
一息、两息、三息.....
砰——
一息、两息、三息......
砰——
就是现在!
冲出水帘,向左跳,左旁有驻足点!姜宁背着序小知卯足了力,一跃——
“砰!”
“噗!”胸脯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刹那间,背上的人要脱落,姜宁反手将人护在身前,巨大的冲击力下,背后剧痛!
神经病蛇!一尾巴给她打了回去。
臭长蛇整条盘在洞口,虎视眈眈。
从内向外攻出的可能性,微乎其微,除非从外向内。
姜宁从地上爬起,将序小知头朝下,给人家少年摆了个安全护头的姿势,举着赤绛。
臭长虫尾巴方才打到人了,不出意外,会露头进来探个清楚。
下一刻,果然!
姜宁蓄势待发,见准时机,赤绛直插要害:“不跟你打,真以为我好欺负!”
“扑哧——”
液体爆开,喷涌而出,撒了女子一脸。
液体粘稠粘稠,不知是血液还是什么。姜宁还想要戳第二只眼睛,可能臭长蛇是疼飞了,抽出脑袋,头撞崖壁,尾扫洞穴。
姜宁又一咬牙,背着序小知一鼓作气要冲出去——
“阿久!不要往左!直接跳水!”
由远及近声音…
是秦不染!
阿m姜宁不疑有他,背着序小知,向下一跃!
“......”
“??”
不对!
“我不会游泳!”
*
这里蛇王不止一只!
墨霄刚刚解决完水漓蛇王,耳中突然传来三响,惊忙赶回来时,又见一条比先前还大半倍的水漓蛇。
水漓蛇在崖壁两边一边用头撞,一边用尾打,阿久若从两边过去,危险!
少女身子没入水中。
秦不染心神一动,墨霄直冲臭长蛇右眼。
姜宁没入绿黑水,什么都看不见,若这时又松开序小知,无疑是送他去死!
心念一动,赤绛消失。
手掌心先前被戳破的皮一碰到冰凉河水,痛就算了,她还要使力拽住序小知不被水流冲走。
水漓蛇既在水中行动,那视力定然很好,姜宁很怕臭长虫钻进水中。
她什么也看不见,加上没有方向感,只能凭感觉向左向右胡乱蹬脚。
手中重物拽得手生疼,姜宁提着序小知将他头抬出水面呼吸几口,他过了又换自己。如此好久,换着换着,姜宁想象自己像春天破土的春笋,努力从土里钻出见光,卯了劲儿,劲儿!劲儿!
蹬!蹬!蹬!瞪到竭力.....
水里吐泡泡,她用最后的劲儿,将序小知向上一甩。
黑漆漆,心脏扑通扑通跳,呼吸不到丁点空气。
姜宁只觉得自己快要成了水鬼,可依着求生的本能,她乱刨水,乱踢水,胡乱中还抓到一把水草,胡乱中,又蹬到一个东西,好像还蹬远了?
姜宁脑子空白...
呼一口是水,吸一口是水,胸腔内最后稀薄空气被挤走,脑子混胀,视线模糊。
姜宁不再挣扎,闭上眼那刻,水流有了方向。
腰上一紧,身体贴着一人,坚实有力。
脑子混沌不知多久,大概感觉胸腔不断被按压,大概是空气重新进入鼻腔,大概是嘴被撬开,有人一遍又一遍为她渡气。姜宁缓缓睁开眼,视线模糊下,秦不染眉眼染上轻松不过一息,映在她眼底的人又突然不见了。
姜宁着急,可身上没缓过劲儿。
她只能小幅度左偏头。
水漓蛇咽气,双眼是两个血窟窿,头上,插着一棍子,是墨霄不错。
水漓蛇,身披鳞甲,硬如石,秦不染这是使了多大力气才一招直击要害的.....
右偏头。
序小只在旁侧躺着,秦不染在给他按压胸膛。
姜宁视线下移,序小知手上露着一玉镯,完完整整,真是奇了,这样的碰撞,玉镯都没碎,真坚实。但坚实也好,要碎了,人醒了一看,得伤心成啥样。
秦不染一下复一下按压小少年胸膛,模样认真,朦胧夜色下,姜宁一瞬不瞬盯着。
认真的男子确实帅。
姜宁看着看着——
“阿久,看够了么?”
“我看我的,你做你的,序小知还得靠你呢,你可是他大哥!”
“还没认他这个小弟,他喊得倒是顺口得很。”
姜宁手枕头下:“人醒着时候你不纠正,趁人晕着才说,阿臣,你个口是心非的。”
“口是心非?我可不承认。”动作不停,直到小少年口中吐出浑水,秦不染一探鼻息,深深吸了口气:“好了,能活了,没事了。”
他走到一处,是水漓蛇所处的地方。
男子取下墨霄,打量蛇身,像是在确认什么。姜宁从地上缓缓站起,心神一动,道:“墨霄扎得进脑子,但这开肠破肚怕是不行,需要用我赤绛么?”
赤绛好歹有个尖头。
“不用,你这家伙,烧人。”
“看我的。”将赤绛甩帕子般甩了三下。
长枪周身烈焰就灭了。
秦某人:“.....”
这原来还能灭火。
秦不染接过,三下五除二,很快将蛇胆掏出。
水漓蛇体型大,这蛇胆自不逊色,比其眼珠子还大了几分。
“阿久,过来帮下忙。”随地找了一片大叶子,秦不染将其做成倒三锥模样,姜宁举着赤绛将蛇胆皮戳破。一股子浓烈的腥酸苦味道,直冲天灵盖。
两人同步捂住口鼻。
“就给序小知直接喝下去啊?”
姜宁将地上小少年扶起,心里泛呕道:“是不是有些太多了。”
“喝多点,给他毒解透了。”胆汁应是泛绿的,但这时候看去,是黑糊糊,甚至还残留了些许温度。序小知虽昏着,但慢悠悠给他灌进嘴里,对在场两人而言都是折磨。一不做二不休,秦不染一气呵成,用五息时间,叶子里胆汁见底。
姜宁一声“啧”:“生喝苦胆,做旁人不敢做之事,序小知这辈子值了,但他什么时候能醒来?”
“不知,等着吧。”
这里处于瀑布下方,是一处新地儿。周围两侧依旧是崖壁,但这里河水没有涨到两边,两人原地就坐。姜宁将序小知搁树下靠着,好让胆汁稳稳落进他肚儿,早些醒来。
“阿臣,遇见我之前,没有人找下来?”
秦不染:“若人来了,我与序小知岂还能在这里待到现在。”
若这样说,那就是阿巫苏宇与何氏没派人过来.....
“阿臣,阿巫苏宇——”
“阿久,右手伸出来。”两人靠树而坐,姜宁正要说此人奇怪时,阿臣突然从衣摆处撕下一块布。
衣裳布料好,撕得很是轻松。
掌心中间,破了好大一块皮,又因在水里泡了会儿,皮肉发白。
忽视时倒不觉得有多疼,他一提——
疼疼疼。
姜宁将手伸去,“我都没翻给你看,你怎就看见了。”
“脸上长着眼睛总不能白瞎,方才抱你上来时候摸到了。”
墨绿衣布一缠一绕,秦不染道:“你昏着,不敢给你包扎,怕给你疼醒。嗯...阿久还记得槐南境那次么,我包扎手法不好,不晓得你们女子娇弱,是以没收力道,都使在了你身上,现在不会了,疼了就直说,知道么。”
那好像是很久远的事情了,姜宁心里头算算,其实也不远,就过了几个月的时间罢了。真奇妙,那时候两人之间还很不好意思。
如今——
“阿臣,给我扎个蝴蝶结呗。”
“也不是什么难事,我努力。”布料撕得太大,蝴蝶结打不起来.....秦不染又撕下一块条子,三番两转下,蝴蝶结打在了姜宁手背上。扎得不丑,但也说不上有多好看。
姜宁左摸右摸,正心满意足间,秦不染道:“这伤是水洞里头,火烫的?还是在阿巫族府受的?”
掌心的伤口,秦不染不猜是擦伤,反而一口咬定是烫伤,细问也无必要,他定有自己的判断。姜宁起身,树下随便找了些枯枝败叶,借赤绛将火生了起来:“都不是,是我自己伤到的。”
秦不染:“.....”
“谁给你受了委屈?”
“秦不染,我讨厌解初程。”
姜宁垂眸,摁住秦不染包扎好的伤口。有些疼,摁得狠了,更疼了,她咬住下嘴唇,抬眸看见了月亮。
月光落不进那边崖底,却落进了这方天地。
落了水,脸上的泥早已没了踪影,姜宁抬眸。
“没事,我讨厌他,无非因为他也讨厌我,先前秦家大院,你不是看见了么?他对我敌意可大,与之前的影子真像。两人都害怕我将你从他们身边抢走似的,两个幼稚鬼!有时候我都想,要不你们三搭伙过日子算了,可想了又想,不行,喜欢的东西哪有让给别人的道理!坚决不能松手,解初程讨厌我,那我也讨厌他算了。”
“因为他讨厌你,所以你也讨厌他,因为阿初是我学生,所以你要委屈自己?”
秦不染叹息:“有人与我说,女子心思细腻感性,得不到的回答,脑里总能自行生出百种想法。方才我不说话,你这脑里又捣鼓些什么?怎么自己给自己安慰上了?”
姜宁:“方才不说话,你又在想什么?”
“想的是,你遇见初程了?”
姜宁点头:“嗯。”
“初程这小子......”秦不染都拿他没办法,语气中鲜少沾上了些无奈:“阿久,你要记得,你本就是娇娇女,没有什么委屈是平白无故可以受的,解初程不行,我也不行。若因阿初是我学生,你怕我为难,所以憋着......我想,千万不要这样做,喜欢可以包容,但错误的东西,它不值得包容。”
黑白是非不分的包容,只会是包庇。
“可以跟我说说阿初他怎么欺负你了么?”
“告诉你了,那你能替我出气?”在什么都没说明情况下,姜宁也不知自己在执着什么。或许……是在试探他先前从水洞离开前的那句承诺是否还作数?
“能。”秦不染毫不犹豫。
“那若我是错的,解初程是对的,你也会这样坚定自己答案?”
秦不染:“要听实话?”
姜宁道:“不想。”
“拒绝的这般干脆,是怕我否认?”
“没有。我就是被自己这愚蠢的问题整无语了。阿臣站的是对错,若我是错的,还问出这样的问题为难你,只忽觉自己有些无理取闹罢了。”
二人身上湿漉漉,秦不染火堆中添上枯枝树叶,二人不约而同靠近火源,又不约而同,将序小知拉到了火堆旁。
火焰暖烘烘,驱得散一时寒冷,也带的来一时温暖,女子眼底火苗跳跃着,跳的很欢,秦不染还没看够,小火苗就消失了。姜宁低头玩起自己手指:“秦不染,这么’通情达理’的话,你听了不应该感动的不要不要么,怎么不说话了?我跟你说,其他女子如何我不晓得,但是我说的话你不能全信。我觉得我无理取闹,那只能是我觉得,你若真这样认为,还当真了,那、那.....那算了,我也不能左右你思想不是。”
姜宁低着头,不玩手指转而捡起旁侧树枝,地上画起了圆圈,一个别扭了的。
“阿久,答案对你来说很重要?”
姜宁翁声,一口否决:“不重要!”
“那就是重要。”
秦不染轻笑,悄悄靠近,姜宁有所察觉,离他离得远了些。秦不染一怔,在女子彻底不理他之前,道:“答案没有标准,偏爱才是正解,阿久想要的,是偏爱对么。”
姜宁推开他,语速飞快辩解:“你又知道了?什么嘛,这东西,我自小就不缺它。”
“不缺又不代表不需要。”戳穿小女子小心思,秦不染不管她如何将他推开,反手握住她手,缓声道:“你与阿初,于我而言都是同等的重要,若阿初欺负了你,你尽管欺负回去,要是打不过,我来!可若你欺负了阿初,那就是欺负的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