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不染,等等我!”衣决带风,一路疾行。他愣是不肯回头半分。但也无妨,追人是件耐心活,若是距离变长了,她努力追努力跑便是,只要人还在前方。
可待一盏茶功夫过去,风大口大口嘴里灌,干了嗓子。额前碎发更是从扫着脸颊痒痒的,到如今完全湿透。
树影重重,姜宁被手里两小矮凳偷走了半身力气,胸膛起伏的厉害,追的那是两眼昏花。
而反观,同样两条腿走的那前方人,步履平稳,大步流星,想来是仗着腿长走得快。但走路不看路,也不怕摔个大跟头!得不到一口气喘,姜宁就这样暗暗嘀咕。
但一码归一码,该追的人还是得追。
可追着追着,不对劲了。
前方人他停了下来。
但不妙...
是跪停!
脚下被绊,单膝跪地,男子模样并不狼狈。姜宁心里发虚得紧,踩着步子噔噔噔过去。秦不染见此,微弓的背立马挺直道:“别过来!”
“你该早些说的。”至人面前,姜宁略显尴尬,但更是疑惑被拌了不立马起身,还半跪着作甚?她关心说:“脚崴到了?我扶你?”
“不用。”她伸出的手,秦不染侧了身子就避开。
哎,就这么嫌她么?姜宁好生心塞,不过还是要说:“秦不染,我快追不上你了,等会能不走了么?不然停下了你再回头,会发现身后什么都没有的…还有,你看这。”
她举起手上其中一小凳,送他面前,“这是我家好友塞来的,你一个,我一个。”
说着,又指了指右旁溪流,“趁着那有风,凉快,所以能不能邀请大人,同我坐下谈谈?如何?”
溪水蜿蜒,碎金撒下,铺了满河的温柔波光。那水面上,也确有风生起,带起凉意,不论怎么看,都是是个休息的好地儿。
但男子拒绝。
卸下脸上难堪,以吞噬的方式,秦不染缓缓起身,吞下她眼中的软,转而替代的是冰冷注视,以及对她的居高临下。
他吐出四字:“你知道么?”
他终于不惜字如金了,但好像接下去要说的话会很不妙,同他拉开距离,方能与之平视时。姜宁问:“知道什么?”
秦不染:“我这辈子,最讨厌骗子,你算一个。”
“我还未解释,就说我是骗子…”姜宁不服,“这不对。”
“解释?”秦不染四周扫视一圈,姜宁随着他视线,环顾了一圈。
他走了一条好道,四下无人亦无声,这里,只有她和他。
姜宁:“…”
好像有点懂了。
那小溪旁,她也不去了,直接两矮凳放地上,坐上其中一个,仰头问:“秦不染,你被雷劈过么?”
就地而坐,委实奇怪,不过这并不是重点,姜宁道:“反正我被雷劈了,还差点死了,就是那种脖子一歪,双腿一蹬的死。”
秦不染还是不出声,只是看了眼自己旁边的小板凳。姜宁捕捉到这其中意思。她扶着脖子,拍着旁边另一小板凳:“我这辈子,讨厌被居高临下。你坐下吗?不然我脖子仰得好累。”
他果然感兴趣,受了自己邀请,大概才“不情不愿”的坐下,才问:“被雷劈?”
姜宁:“对啊,雷云滚滚险些给我劈熟了,你好奇为什么不?”
“我为什么要好奇?”秦不染他偏要反着来。姜宁权当他气还没消,自顾自道:“因为我杀人了,是因果报应。”
“杀人?”他人终于肯直视来了,且笃定,“当魔头,你并未手沾人命。”
“难为你这么信我,但那日晚,你可还记得,我同你说的两和尚...”
…
事情的来龙去脉,该说的不该说的,姜宁都挑着说。秦不染听得认真,从未打断,直至女子挽起衣袖,向他证明:“看吧,这就是我受伤的证据。”
深浅不一疤痕落入眼里,秦不染蹙眉,方要说些什么时,姜宁又撂下衣袖。
她诚心道:“说实在话,从小到大我也不是个爱解释的人。今日追着你,还说这么多,大概是因为你对我的误会,会让我难受,所以,你能懂么?被雷劈受了伤,这非我所愿,也并非我所能预料。”
“所以,能看在我伤一好,就马不停蹄找你份上…”姜宁手肘碰了碰他,“能不生气了么?”
“…”虽她还是她,但一月未见,她脸花了。混着黑混着灰,眼下还有乌青两团,人清瘦了不少。秦不染收回视线,“我没有生气。”
姜宁才不信:“你避着我走了一路,我都看出来了。”
“…我避你?”是人是鬼,这脸上有层皮盖着,这面子皮自也不能落下。叫人掀了面子,秦不染又开始生恼,道来四字儿:“自作多情!”
又许是觉得这四字太过单薄,不足以叫女子相信。他又解释说:“我是吃饱了撑的,出来散散步罢了,何来的避你,没有。”
“居然是这样?”没想到他居然还会给自己找台阶下,姜宁忍不住会心一笑,心里那紧着的弦,真就松了。
毕竟一开始,友友说只要她愿意解释,只要他愿意听,事情一切就会变得简单。但倘若他不愿意听,友友又说,就不要强迫自己,抱着板凳走!
因为,一个连解释都不愿意听的人,不值得再有交集。
幸而,秦不染不是这样的人,除了有些死鸭子嘴硬。
...
树树交错,地上光影,一长一短,一高一矮。手里皆提了个凳子的两人,一并而行。
“此前误会翻篇,以后再也不提,但介于一事…”走着走着,姜宁道:“我还是想问一嘴,我不在的这一个月内,生死簿子有消息了么?”
“有。”秦不染回她:“簿子在槐南境。”
“晓得哪个缺德货拿的么?”姜宁又问。
秦不染:“序姓,在序行知手中。”
“序行知?”姜宁呢喃:“好耳熟的名字。”
秦不染好奇:“你认识?”
说认识倒也夸张了,她前十七年,不是在家,便是在地府,槐南境这地方,她怎么可能去过?更怎会认识此人?不过,那她为什么会有印象呢?
“哦!我晓得了!”女子打来一响指,秦不染倒有些兴趣。姜宁道:“他是那个、那个爱睡觉的...序主他儿子。”
说着,又觉得不妙,“他爹是序主,你说,若他仗着有他爹在,不还簿子怎么办?”
秦不染:“若当真如此,依你性子,你会如何?”
姜宁认真想了想,“听说过棍棒之下出孝子,但拳头之下出什么,我不晓得。”
他笑:“不晓得?那到时候可以去试试。”
姜宁也笑:“成本有点大吧,万一我被揍了怎么办?”
“那就,在他揍你前,我带你溜快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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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回长乐城。
从一人拎着两矮凳,到一人一个小矮凳。本兴致全无,把玩针盘的名友一见此…她拿起汤勺,肘击影子:“诶诶,你家大人回来了。”
影子抱起小白就过去,某位大人便是带着一人一猫,不知去了何处?至于姜宁….
“嘿?人哄好了?”名友拽着她往一个无人小棚子去。
“什么叫哄?他堂堂一个大男子,还需我哄?说出去不笑话!况且你也知道我性子,我不会哄人的,没哄。”姜宁坚定摇头。
“这和好小板凳都坐上了...”名友揶揄,闹着送去她一肘击,“我脸上写了傻子二字么?”
姜宁当真将她里里外外看了个遍,认真道:“脸上还真没傻子这二字。”
“哎!你这混蛋。”名友嗔笑,眸光一转地起了八卦心,“管你哄没哄,但我的久,你老实说,那秦姓男子?你是不是喜欢人家?”
“喜欢?说这么露骨的么?”姜宁有被吓到,但比起最开始的不好意思,这个问题,她还真认真思考了一下。
也就一下。
她道:“其实我自己也不确定,但应该、应该是有好感。”
“你这话说的,喜欢不都是从有好感开始么,嗨,这没什么,你也别害羞,到咱们这个年纪了,再正常不过。”
“但是久久。”名友语重心长:“喜欢归喜欢,你可不能恋爱脑啊,这话本子里好多都写了,恋爱脑没一个好下场。”
姜宁头大:“虽有好感,但我来人间,是奔着谈恋爱来的么?”
名友笑道:“顺带着也不是不行啊。”
姜宁笑骂:“还打趣呢,再打趣儿,我走咯?”
“别,可别。”可真不能将人羞走了。名友挽着她说:“其实,拉你来此,我是有正事要同你说。”
“你追人这期间,我爷给我来信,说过几日,槐南境序主要祝千岁生辰,白叔叔派了我家老爷子出面,我爷这个老东西,就生了主意,喊我同他一起,说是带我出去见见世面,这老东西。”
听出她话中意思,姜宁问:“所以,才来人间不久,你又要走了?”
名友点头:“你知道这小老头脾气,怪得很,他让我赶紧回华东殿,我哪敢惹他哦。”
姜宁:“没事,回去就回去,待你到了槐南境,我两再汇合。”
生死簿之事,名友是晓得的。她问:“你也去槐南境?因为那生死簿?”
一猜即中!姜宁道:“嗯。”
名友:“那行,等你到了地方,我来找你。这会子,我也不耽搁就先行一步了。”
姜宁微微诧异:“这么快?我还寻思再聊会天呢。”
名友苦笑:“回去晚了,得吃笋子炒肉,我能不赶时间么?”
说着,她推了门就走,姜宁跟上去还想送送。
谁知——
“嘿,吓死个人了?你这人怎么听墙角呢?”那转弯处,传来她家好友一声咋呼,之后便没了声。
姜宁赶紧出了棚子看,结果不见自家好友身影,想来是离开了。
但当她看见意料之外的另一人:“!”
“死影子!你怎么在这?”血液逆流之感,今日也是切身体会了,姜宁有被吓到,但更多的是:“偷听说话,你像话么?说,你听多久了?”
“你管我听多少?”影子道完一句,欲言又止。他眼睛在女子身上从头到脚,来回看了不下三遍,半天憋出句:“我家大人很好,但你别喜欢!”
姜宁:“!”
听得还不少!
这混蛋听得还不少!
姜宁尴尬的想找个地缝钻走,但不行,太丢面子,便故作镇定问他:“你来这干什么?”
“我不能来?你以为我想来?是大人让我来找你。”他生出的一股火气,莫名其妙得很。若非不知秦不染目前所处何地,姜宁决计不会跟在他身后走。
但走着走着,还是忍不住思绪爆炸。
先前所说之话,影子都听了去,若他是个大嘴巴,则说明不久之后,秦不染也会知晓…
知晓什么?
知晓她对他有好感!
姜宁天塌了,她忍不住对前方走着的人道:“嘿,影子,我同你说个事,其实,你先前听到的话,全是我的玩笑话,做不得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