簪子里最后一根针已经用在了那人的额头上,叶城将空簪子收进袖口,还没捂热乎,便又将它从背后插进了山丘面前那人的心口。那人惨叫一声转过头来,恨恨地看了叶城一眼,手中的巨刀翻过他的头顶向后落下,叶城对这巨刀的长度始料未及也避之不及,腿上又多了一条新伤。那人的巨刀也就此和他的身体齐齐倒了下去,他心口插着的簪子从前胸又冒了一截出来。叶城拔出簪子,在袖口擦了一擦。簪子少了内芯的支撑,稍一用力就瘪了下来。
山丘侧腰带着一道前后贯穿的伤口,摇摇欲坠间被叶城一把搀住,轻轻地颤抖着在神像前坐了下来,两人依偎在一起。他们二人都身负重伤,怕是再不能苟活于世了,如此相伴而逝,倒也算是完满。
叶城将簪子插回发间。他此刻觉得自己需要问些什么,却不知有什么要问,还未开口,却听见山丘虚弱的哀号:“怎么会!”
“什么?”叶城轻声问道
山丘没有回答,向方才胸口插着簪子那人的方向伸出了手。叶城这才注意到,那人怀中掉落出了一把骨刀。山丘伸直胳膊够到了那把骨刀,一点一点摸进手掌心,拿起来仔细端详。
那是一把形制十分简单却诡异的匕首,不似任何现在市面上可见的样式,且有着极为明显的拼贴加固的痕迹。不过此刻叶城却顾不上追究这把匕首的形制来源,因为山丘拿到那把匕首后,匕首便在他手中片片破碎,他靠着神像的基座沉默不语,两行清泪划过他脸上已经干涸的血迹,从下巴落下时变成嫣红的泪滴,仿佛血泪。
“我第一次见到你哭。怎么了?”叶城往山丘那边挪了挪屁股,淡淡地说。他现在没有多少力气了,不知道之后还能不能恢复过来。
“不知道。”
“那你在想什么?告诉我吧。”
“我在想什么……我在想……命运……为何如此捉弄人?在这次遇到你之前半月左右,我去山里找了那个隐士,我曾跟你提过他。他是我在南青仅剩的好友了。我不知道自己留在这世上还想要做些什么,他便问我是否要了解自己的未来。可能预知未来对别人来说是个好事,但我没有去了解未来的欲望。我便用所剩阳寿和他做了交易,了解到了我的前世。
“我前世是个女孩,从小有个赌鬼父亲,母亲把我和哥哥养大后还没来得及享福就忽然去世。说是养大,也没有养到多大。此后便是我和哥哥相依为命。那时的我和这一世没有区别,感受得到感情,但无法理解。我有两个亲密朋友,或许是心怀感恩,或许是习惯了对方的存在,于是在那个男性朋友朋友向我表白的时候顺水推舟接受了他成为我的恋人。就在我以为生活要开始有起色的时候,我的父亲回来了,带来了一身赌债,让我和哥哥卷入他和债主的纷争,我的恋人也被我亲手害死。这把刀,就是此刻我手里这把刀,是我和他的定情信物,一模一样,连裂痕都是完全一致的。
“这一世呢,我好不容易有了真心爱惜我的家人和师父,却没想到人命如草芥,一个无辜之人只是卷进了一场阴谋就要尝尽颠沛流离亡命天涯的苦。最后还要让我前世的恋人再次死在我的手上。”说着,山丘紧紧握住骨刀碎片,血顺着指缝缓缓淌在衣服上,他也仿佛毫未察觉。
“我这一世倒不算很苦,”叶城挤了挤山丘的肩,伸手过去将他脸上的泪擦掉,头也靠在神像台座上,“虽然早就不记得父母的样子,也没什么值得回忆的童年时光,可后来有了胡尔勒陪我,再后来被义父收养后也过上了衣食无忧的生活,有了待我如手足的同僚,又遇见了你,那之后不管是和你一起游山玩水还是一起过上整日担惊受怕的卧底生活,对我来说都算有趣。不用每天上课时坐在教室里念书,下课就去上补习班,不用只有在学校才能看到林辰希,其他时间被关在偌大的房子里却只有我和保姆,几乎也见不到亲人,像是活在铁笼子里的一条狗。”
“周亦因?你怎么也?”听了叶城的话,山丘一怔,手上便松了些力道,叶城从他掌心将骨刀碎片抠了出来。
“我想要你叫我叶城,我这一辈子一直是叶城。你还别说,宿弥虽然看起来神神叨叨,但确实有些本事在的。”叶城漫不经心地应答着山丘的询问。他不止看了自己的前世,也看了山丘的,否则——以宿弥的话来讲——他还应该能活个够呢。“我早该看出你不属于这里,只是被你吸引陷得越来越深,却感受到你与世隔绝的疏离,终究不敢再接近一步。”
“原来我在你眼里也和束疆一样都要离得远远的才行。不过你不用担心,束疆真心将你视若己出,我已和他谈过你的事。”
“义父对我的好我当然知道。但你和义父不一样。我早就验证过义父对我的态度,之所以和他保持疏远,不过是他不习惯而已。正因如此,我才特意留了用胡尔勒传信这个破绽给他,这是我给自己的一条退路,也是为我无法全心全意回应他的真心爱护而良心不安、几近窒息之后留给自己的一丝喘息的漏洞。”叶城叹了口气,“不过,你这样拿自己和我义父作比,说明我更应该担心的是你并没有像义父那样对我付以真心,对吗?”
“你比我想得聪明得多,只是缺少一些勇气。”山丘现在还有心思调笑。
“你知道吗?你有一种神力,虽然你似乎没有感情,但你总是可以轻易让人放松并敞开他们内心最柔软的秘密。这正说明你不是无情,反而是多情自伤。我从未想你表白,也不一定是勇气的问题,我只是可以预见到我们的未来。你无法接受带着谎言的爱,而我也无法摆脱我充满谎言的人生,所以我只能在谎言之外爱你,注定无法得到你的信任与托付,我们也注定没有结局,这是我爱上你必须要承担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