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福给邬雪燃端了一盘葡萄,这是他最爱吃的水果,邬雪燃忧郁地拿起一颗,完全不管葡萄皮就塞进了嘴里,然后嘴巴上下一动,吐出一片完整的葡萄皮来。
晌午的时候传来消息,贵妃已经苏醒了,但是皇帝不让他前去打扰贵妃休息。邬雪燃托着腮,眼神没有焦点,脑海里却转着一个又一个回椒风殿的方法。
这时候东福忽然神神秘秘地凑过来,从怀里拿出一个包装精美的瓷盒:“主子,奴才最近又得了一点新货,或许可以帮主子顺利回到椒风殿。”
邬雪燃没说话,以眼神示意东福说下去。
东福这小子也不知道怎么了,最近献上来的东西不少,有吃的用的玩的,也有时候,会献一点所谓的“秘药”,稀奇古怪各种用途的,除了害人的,也有很好玩的,比如痒痒粉、笑粉。
他倒要看看东福有什么办法,装病是不成了,邬雪燃算是明白了,如果他病了,以父皇的德性,是绝不会让他出现在贵妃视线范围内的。
“主子,这是茶膏,并没有药性。”
邬雪燃眨了眨眼。
“这是用上好的六堡茶叶熬制的茶膏,五十斤茶叶才能熬出一斤茶膏,这么一小盒,就要二两银子,比您平日里喝的也不差,正好换换口味。”
邬雪燃的眼神十分迷茫,不明白这和回椒风殿有什么关系。
东福继续说下去:“现在您想要回椒风殿,装病已是不成了,为今之计只有最后一招了。”
东福眼里都是坚毅的光:“就是一心想学,好好表现,头悬梁锥刺股,让太傅大人也对您刮目相看。大冬天的,喝点热茶正好提提神。”
邬雪燃一个暴栗敲在东福脑门上:“怎么想的啊?我好好表现,那父皇不更觉得我在东宫学好了,哪还能让我回椒风殿?”
东福“诶唷”一声捂住额头:“奴才也只是为您着想嘛,这不是万一么?总要争取一下。”
邬雪燃冷哼一声:“我看不是为我着想,是为了和那个在椒风殿负责洒扫的心上人小宫女在一起才这么积极的吧?”
东福“嘿嘿”直笑,并不回答。
邬雪燃咬了咬牙,“滚滚滚,一天天的这么腻歪,别来碍眼。”
东福傻笑着应声退下。
邬雪燃于是一个人继续待在饭厅里等饭,手里还在慢悠悠摘葡萄吃。
他边吃边想,越想越郁闷,简直了,这么些年他调皮捣蛋、横行霸道的事也没少干,一直好端端待在椒风殿里,到底是怎么个邪风吹的,居然让父皇想起给他送东宫来了,也不怕他带坏太子。
想着想着,他不禁回忆起了往昔飞扬跋扈的峥嵘岁月,半晌,叹了一口气,拿起太子给划的课业重点看了起来。边吃葡萄边看有点不方便,手上都是洗过的葡萄上沾的水,他便干脆伸着脖子直接去够盘子里的葡萄,吃得满嘴都是甜蜜的果汁。
太子不知什么时候也已经走进了饭厅,站在旁边看不下去邬雪燃这副邋遢模样,主动伸手帮他剥葡萄,塞进他嘴里。邬雪燃看得正起劲,以为是东福进来给他剥葡萄,也就顺嘴吃了。
一个喂,一个吃,场面一时竟然有点温馨。
等邬雪燃冷不防发现喂自己的手格外纤长好看的时候,他已经吃了快半盘葡萄了。
东福跟在叶真身后进来伺候主子们用饭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耐心地一颗一颗投喂旁边懒洋洋的少年,直到少年慢半拍终于察觉不对,抬头看过来,整个人懵了一下,然而那双每天处理国家大事的手仔细地剥去葡萄皮,再次喂过来一颗,少年下意识顺从地吃了。
太子做起这等伺候人的活计来,竟然一点也没不自在。
又喂了几颗,“差不多了,再吃你又要肚子痛了。”太子一锤定音。
饭前照例是抽背时间,邬雪燃最近不是在生病,就是在担心生病的贵妃,虽然刚刚临时抱佛脚了一下,但是还是难免有几条没背熟,让太子抽查了出来。
太子很严厉,并没有因为邬雪燃最近身体不好就轻拿轻放,还是让邬雪燃把这些不熟的课文罚抄十遍。邬雪燃心里骂骂咧咧,嘴上没敢吱半声。
真是虎落平阳被太子欺啊。
因为脚伤,下午他不用去上书房,待在太子分给他的一间专用小书房里抄写课文。东福在一旁帮他倒茶送点心。
身为邬雪燃的贴身小太监,东福也是能读会写的,和邬雪燃学的还是同一本字帖。邬雪燃抄了一阵,觉得太枯燥,不由打起了他的主意,让他模仿他的字迹帮忙糊弄几张。
东福很有原则地屈服了。
“给你放会儿假,一会儿你可以回椒风殿去看你的小宫女。”
东福的手脚比邬雪燃利索,有了东福的加入,他俩很快合力搞定了罚抄,收拾东西的时候,东福看见邬雪燃又伸手开始摘葡萄吃,忽然沉默了一下。
他犹犹豫豫地提醒:“主子,中午的时候太子殿下帮您剥了半盘子葡萄。”
邬雪燃不在意地点点头,想起有人喂葡萄的感觉,觉得还挺不错,但是想想让东福帮他剥,又觉得有点肉麻,最后还是自己继续伸手连葡萄皮一起塞进嘴里,将就着吃。
东福继续说:“您不觉得……太子殿下对您……太好了吗?”
邬雪燃听完,沉思了一会儿,“还成吧,但是坏的时候也挺坏的。”
东福见邬雪燃还没反应过来,咬了咬牙一狠心,说得直白了点:“奴才见其他皇子相处,似乎不是这样。”
太子对邬雪燃的那种亲密触目惊心,仿佛悠然抛下饵食的垂钓者,在耐心地等待着自己的猎物。
不会错的,那是他在宫里经常见到的,猎食者的目光。
东福想到这里,心肝都颤了起来,巨大的恐惧让他最后一句话几乎喑哑:“……您……要不要防着点太子?”
“扣扣扣”门外有人敲门,是太子近侍叶真,“六殿下,小厨房做了新点心,太子让奴才端一盘给您尝尝。”
邬雪燃被门外的声音吸引,一时没有听清,他回过头来问东福:“你刚才说的什么?说话的声音怎么这么轻?诶呀,不过东福你就是太敏感,其他皇子哪能跟太子阿兄相比呢?”
东福的动作一顿,最后低垂着眼眸,没有再说什么。邬雪燃给他放了小半天假,当他走出东宫去往椒风殿的时候,总觉得身后好像有人在盯着他。他不由心里一紧,加快了脚步。
椒风殿的花草一如往昔,东福始终有些心神不宁。他绕了些路给小宫女带去一支珠钗后,便又要往回赶,小宫女好些时日不曾见到他,有些依依不舍,东福却轻轻附在她耳边说了一句什么。
小宫女点点头,东福便脚步匆匆地走了。
直到安全回到东宫,东福才松了一口气。
此时邬雪燃已经端起今天第三盘点心,东福认命地上前,倒紫苏饮给邬雪燃喝,试图帮他占掉一点肚子,以减少接下来吃点心的份额。
邬雪燃惬意地抿一口养生饮子,随口问东福:“怎么回来这么早?”
东福沉默地把旁边一本即将沾到点心碎的书籍挪远,又把一个靠枕拿过来给邬雪燃靠好:“没什么可说的,就回来了。”
邬雪燃诧异地挑起了眉,上旬去见的时候,还不是这样的,小情人黏黏糊糊一起待到了很晚,怎么,是吵架了?邬雪燃立刻来了精神,八卦兮兮地凑过头来:“小姑娘嫌弃你太久没去见他?”
东福偏过头:“不是。”
邬雪燃再猜:“你没带礼物去?”
东福瞪了他一眼:“当然带了。”
邬雪燃纳闷:“那是为什么呀。”
东福大胆拿起一块糕点塞进邬雪燃嗒吧嗒吧还想再说话的嘴巴,“主子,您别问了,就是今天预感不好,就早点回来了。”
“预感不好?”邬雪燃这下真的惊讶了,这种情况可是好久没发生了。
东福从小就是一个敏感谨慎的孩子,刚来到椒风殿的时候他不爱说话,干活的时候也特别仔细,管事的太监看他这样,觉得他稳重,以为碰见了个难得的好苗子,于是送到了邬雪燃身边当贴身侍从。
后来邬雪燃却发现,东福其实是一个特别胆小的性子,打雷天瑟瑟发抖,下雨天泪湿沾巾,晴天望着阳光下的残花郁郁。他不但不稳重,还喜好研究怪东西,之前邬雪燃房间里那一小箱子稀奇古怪的东西都是东福搜罗来献给他的。
混熟了之后,东福最喜欢做的一件事,就是对邬雪燃托付后事。一直到很多年之后,他逐渐成长为邬雪燃身边第一心腹,这些习惯才慢慢收敛起来。
“主子,如果我死了,我在住处的床板下藏了一包银子,就留给佳儿了。”
邬雪燃上下打量东福,好家伙,又来了。这可是稀罕了,自打东福正式成为邬雪燃身边第一人,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做了。
邬雪燃牙酸:“好端端的,怎么又开始托付后事了?”
东福坚持:“主子你答应我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