邬雪燃顶着黑眼圈睁开了眼睛。
初冬的天气,被窝温暖到让人全身的骨头都发软,邬雪燃裹在被子里,睁开的眼睛还有些朦胧。天色尚早,不是邬雪燃会自然醒的时候,小宫女们还围在庭院里扫昨晚落下的树叶。
但邬雪燃就是莫名醒过来了,带着一点不能深想的惶惑。
太子夜夜入梦,邬雪燃从惊慌到大致习惯只用了半个月。
撞破了对方的奸情,无论怎么想,太子对自己都不会有什么好想法,但是梦里的太子总是温温柔柔地坐在床边,托腮看着他,要么就帮他盖个被子。
罢了,梦见什么又不由自己说了算,邬雪燃很心宽地放过了自己。
既然已经醒了,邬雪燃索性起身,召人进来穿衣服的时候,小太监似乎对这么早起床的邬雪燃很惊奇,暗中看了他好几眼。
少年的骨架纤细修长,又偏爱穿花哨的衣裳,好在一张脸撑得住,无论换上什么,都显得清新自然。
小太监在心里啧啧两声,这位爷最近是抽了什么风,自小都没有早起过几回的人,最近天天早起,连贵妃身旁的几个小宫女都忍不住偷偷来打听原因。
邬雪燃却很自在,穿衣、洗漱、将要用的东西在书箱里放好,接着他踏进小厅,和母妃一起用早膳。走出椒风殿的时候时间比平日早许多,刘含章和刘许两兄弟却已经在上书房门口等候。
邬雪燃招招手,把自己的侍读刘含章叫过来,顶着刘许担忧的目光,和他窃窃私语起来,刘含章听完一点头表示领命,刘许的眼神顿时更加忐忑,恨不能当时就走过来阻止自己弟弟,不知道他又要和六皇子干出什么惊天大事。
但是刘许是三皇子的侍读,三皇子不喜欢六皇子,刘许不好当着他的面和邬雪燃太亲近。
三皇子是皇子们之中最听话、学习最好的一个,他习惯每天早上早到一点进行课前的预习,刘许虽然还很担心刘含章那边,但也只好乖乖在座位上做好,和三皇子两人开始了今天的学习。
刘含章就趁着这个时机靠近了讲台,他先是状似不经意地理了理桌子上的杂物,然后手一伸,把唐太傅常用的戒尺拿走了,又不知从哪里拿出一根新的,在讲台上放好。
接着他又从怀里取出一罐胶水,拿出刷子,在太傅的椅子上刷了一层。
完成了这一切的刘含章远远地抛给邬雪燃一个“搞定”的眼神,邬雪燃很满意,刘含章的作案工具都是他今天特意藏在书箱里带来的,那胶水的质量好得离奇,太傅每天讲课都是先站着带大家通读一遍经文,然后坐下来细讲重难点字词和释义,坐下来的这点时间足够太傅的衣服在椅子上粘牢,保证他一站起来就出个大丑。
还有换给太傅的新戒尺也是做了手脚的,中间有一层夹层,邬雪燃在里面倒了点红墨水,太傅用力一打就会断,断了就流鲜血似的红墨水,吓死他。
*
唐禹今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就觉得有点不顺。
先是起床的时候发现袜子破了一个洞,接着吃早饭的时候又被粥里的皮蛋卡了喉咙,引得家里老老小小一番兵荒马乱之后,才终于紧赶慢赶上了进宫的官轿。
进宫的这一路上,唐太傅的眼皮还一直跳个不停。
虽然唐太傅一贯是不信鬼神的,但到底还是心里犯嘀咕。他走进上书房,咳嗽一声清了清嗓子,刚准备翻开手里的教材,就对上了一双亮闪闪的眼眸。
唐太傅的动作一顿,心里开始狐疑起来,记得上一次六皇子认真看着他听课还是他讲《诗经》里的《关鸠》的时候,结果当他满怀欣慰地说完这篇是“歌咏后妃之德”之后,就看见六皇子“啧”了一声,放下手上的《诗经》往桌上一放,枕着书倒头就睡。
唐太傅左思右想,今天要学的是《左传》中的一段,实在是不知道又是哪里引起了这淘气爱玩的小祖宗的注意。
这样想着,他还是按照惯例带着皇子开始通读选段,读完后,又顶着邬雪燃殷切的眼神慢吞吞准备在椅子上坐下。
可是也许是邬雪燃的眼神太过热情,唐太傅准备坐下的动作一顿,重新站起身,踱步到邬雪燃的身边,准备看一看这位六皇子殿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了。
唐太傅压低了声音,试图亲切:“六殿下,是有哪里不懂吗?”
邬雪燃遗憾地看一眼那张涂了胶水的椅子,转头开始应付太傅:“回太傅,我并无疑问。”
唐太傅皱了眉,为这位不学无术还不懂得谦逊的皇子感到不快,于是再开口,话里带上几分威严:“是吗?那我来考考你。”
想着毕竟是皇子,不能太让对方下不来台,他问了几个简单点的问题:“‘多行不义必自毙’这句话是谁说的?郑庄公在哪一年打败共叔段?”
邬雪燃朗声回答:“‘多行不义必自毙’这句话是郑庄公说的。郑庄公在周平王四十九年、郑庄公二十二年打败共叔段。”
唐太傅捋了捋胡子:“好。”
他不由有点沾沾自喜,都说这六皇子邬雪燃是个刺头,前几任负责教授皇子的同僚私底下都曾抱怨过六皇子的不服管教,倒是没想到,六皇子虽然行事荒唐,倒不是不读书的。还得是他啊,要不是他昨天下了课后思来想去,觉得这样下去不是办法,特意绕了弯去了御书房,在陛下面前狠狠告了邬雪燃一状,这小子今天哪能这么听话?
于是他又问:“那若你是郑庄公,你的母亲这样待你,你会怎么做?”
《郑伯克段于鄢》讲的是郑伯的母后武姜因为不喜欢让自己难产的大儿子郑伯,所以想让自己的小儿子共叔段即位。郑伯表面上宽容,实则一步步纵容两人养大胃口,直到时机成熟,终于打败了共叔段,并且立下誓言除非身在黄泉否则和武姜永不再见,直到人到晚年,颖叔考为后悔了的郑伯找了个台阶,挖通地道,两人才在地道里相见,恢复了母子关系。
邬雪燃撇了撇嘴:“如果我是郑庄公,就算是晚年,我也不会挖通地道,找借口和武姜和好的。”
“是武姜和共叔段不义在先,郑伯没有做错什么,为什么要后悔?”
唐太傅瞪大了眼睛:“你!”
他深吸了一口气,咽回了一肚子责骂,在心里再三告诉自己这是皇子,才重新缓和了神情,他也不扯什么孝道啊之类的大道理,而是好言好语地引导:“那不是别人,而是郑伯的亲生母亲,想想看,如果是你和贵妃闹了别扭,你会不会找借口去主动和她和好呢?”
邬雪燃这一次迟疑了一下,不过很快他再次开口,自信洋溢:“我的母妃才不会这样呢,如果是母妃和我生气,我还没怎么做呢,父皇肯定就已经把我的屁股打烂,关到偏殿里不给东西吃了。母妃心疼我,所以从来不和我生气。”
唐太傅一噎,但心下也觉得这样的事是皇帝做得出来的,邬雪燃说的可能是真的。唐太傅想到这里,“呸”了自己一下,在想什么呢,这是在搞学问又不是在小儿扮家家,怎么可以这么理解一篇文章。
于是唐太傅拿戒尺的手高高扬了起来,但是也许是邬雪燃刚刚才提到过宠冠六宫的贵妃,他一时竟然有点不敢打下去。
唐太傅于是若无其事地收回了手,转而让邬雪燃罚站。
邬雪燃期待的目光一下子黯淡下去,他乌溜溜的眼睛瞥了一眼太傅手中的戒尺,颇有点遗憾地叹了一口气。
唐太傅转身,满意地溜达到其他皇子那里,去一个个考问了。
也是今天运气不错,几名皇子的回答都可圈可点,特别是预习过的三皇子,回答得相当全面深刻,唐太傅越问越兴奋,一直过了半盏茶的功夫也不见要坐下休息,邬雪燃顿时急了,再不坐下,椅子上的胶水都要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