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太妃是先帝的妃子,与端妃也就是朱瑄生母交好,在宫中那场惊变里曾暗中援手。朱瑄就藩前,她还特意让人送来一对白玉如意,说是“镇宅安神”。
这样的人,这时候派人来郴州?
孙传庭听闻脸色变了变,低声道:“李长史,要不……”
“请。”李原打断他,将账册合上,推到案角,“孙将军,你带人退到帐外十步。没我的令,谁都不许靠近。”
“是。”孙传庭拱手退下。
李原整了整衣,他缓缓起身,走到帐中站定。
帐帘再次被掀开,一个老太监缓步走了进来。约莫五十出头,面白无须,眉眼低垂,穿着身石青色贴里,袖口镶着银边,这是宫里老人才有的体面。
他身后跟着两名小太监,皆垂手肃立。
“李长史。”老太监拱手,声音温润,“杂家姓郑,在太妃娘娘跟前伺候。”
“郑公公。”李原还礼,“山高路远,辛苦。”
“为娘娘办差,不辛苦。”郑公公微微一笑,目光在帐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案角那摞书信上,“李长史在忙?”
“一点琐事。”李原侧身,“公公请坐。”
二人分宾主坐了,随从奉上茶,退到帐外。
帐内只剩两人。
郑公公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缓缓道:“娘娘听说湖广蒸蒸日上,李长史居功至伟,特意让杂家来道声辛苦。”
“不敢当。”李原垂眸,“为殿下办事,是分内之事。”
“分内之事……”郑公公笑了,“李长史这话说得轻巧。可杂家听说,为了湖广之事,这人死了一批又一批,豪绅当街撞死;张家满门抄斩,英国公在朝中连夜上了三道请罪折子。”
他顿了顿,轻笑道:“这般动静,还只是‘分内之事’?”
这是话里带刺啊。
李原抬眼:“郑公公此来,不只是为说这些吧?”
郑公公放下茶盏,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轻轻搁在桌上。
玉佩温润,是上等羊脂白玉,正面雕着莲花,背面刻着个“卿”字,是太妃娘娘的信物。
“娘娘让杂家带句话。”郑公公缓缓道,“湖广这事,到这里就够了。再往下,伤的是自家筋骨。”
李原没接玉佩,只问:“娘娘的意思是?”
“赵家的事,到此为止。”郑公公一字一顿,“那些账册烧了,英国公那边,娘娘自有安抚。至于郴州……分田减税可以,但别动真格。给瑶民点甜头,让他们安生几年,等风头过了,该怎样还怎样。”
李原听着却笑了:“郑公公,这些话,娘娘为何不直接跟殿下说?”
郑公公面色不变:“殿下年轻气盛,有些话,说了也听不进去。倒是李长史你……”
他抬眼,目光如针:“在宫里待过,知道分寸。”
要知分寸二字,在深宫里比武功、比权谋、比钱财都重。
李原沉默片刻,缓缓道:“郑公公,咱家有一事不明。”
“请讲。”
“娘娘在宫中多年,与端妃娘娘交好,更在殿下幼时多次照拂。”李原抬眼,“为何如今殿下在湖广刚站稳脚跟,娘娘却要咱家……抬手?”
郑公公叹了口气:“李长史,你可知娘娘在宫中,靠的是什么?”
“咱家不知。”
“靠的是不争。”郑公公缓缓道,“娘娘不争宠不争权,不争是非。所以先帝敬重她,今上礼遇她,后宫那些娘娘们也给她几分面子。”
他顿了顿,沉声道:“可如今殿下在湖广,太争了。分田清隐,触动勋贵;整顿吏治,得罪朝臣;剿灭瑶乱,更是打了英国公的脸。这般争法,娘娘怕殿下……走不远。”
“走不远”三字如刀,直扎进李原心头。他知道郑公公没说错。
他与七殿下在湖广所行之事,确实是太争了。争田亩,争民心,争一个楚王该有的威严。可这世上有些东西,不是争就能争来的。勋贵、朝臣、藩王,这些势力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太妃娘娘让郑公公来,表面是劝他抬手,实则是给朱瑄递话——该收手了。
可这话,为何不直接递给朱瑄?李原转念一想,忽然懂了。
离间。
太妃派人越过朱瑄,直接找他这个长史,就是要让朱瑄知道:你信任的李原,私下与宫里联络,更可能……已被收买。
届时主仆生隙,朱瑄在湖广便少了最得力的臂膀。更甚者,朱瑄会因此怀疑所有人,连太妃这样的旧友都能背刺,这世上还有谁可信?
果真是好毒的计。既离间了主仆,又重创了朱瑄的信心。
李原缓缓起身,走到帐前,望着外头明媚的阳光。
“郑公公,”他背对着老太监,“娘娘可还记得,当时宫中惊变那夜,殿下孤立无援、咱家也几次经历生死,是太妃娘娘伸出援手照拂,殿下才能平安脱险?”
郑公公一怔。
“记得。”他低声道,“那夜娘娘一夜没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