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她说:“你比我想象的还理性。”
“谢谢。”
“不是夸奖。”宋祀烬说,“是评估。理性的队友合作效率高,但也更危险——因为你会为了效率牺牲任何人,包括我。”
温梵森转头看她:“你不也一样?你投她的时候,也没犹豫。”
“我犹豫了。”宋祀烬坦白,“我算了三遍存活率公式,每一次结果都是她最优。但按下笔的那一刻,我还是停顿了0.3秒。”
“为什么?”
“因为‘计算’和‘执行’之间,有道德间隙。”宋祀烬说,“即使我知道道德是冗余变量,但身体本能还是会抗拒。”
温梵森没说话。
她也停顿了。
在写下“江琐予”三个字时,她有没有那0.3秒的犹豫?
她不记得了。
或许有,或许没有。这不重要。
“仪式今晚就会结束。”宋祀烬换了话题,“你觉得成功率多少?”
“不知道。但孙师傅有问题,苏菱提醒我小心他。”
“苏菱?”宋祀烬挑起一边眉梢,“你跟她聊过了?”
“嗯。她说孙师傅身上有‘那个地方’的印记,和脸皮一样。还有,镜子里的脸皮已经被污染了,不能全信。”
宋祀烬在笔记本上记下:“信息很有价值。还有吗?”
“她说我们坏得明明白白,比假慈悲的人强。”
宋祀烬笑了——很浅的笑:“这评价不错。我喜欢。”
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
远处传来打更声——不是人打的,是纸人。声音干巴巴的:“亥时三更,关门关窗,防偷防盗……”
亥时了。
离子时还有一个时辰。
“去休息吧。”宋祀烬说,“养足精神。今晚……恐怕不好过。”
温梵森点头,转身回房。
关门时,她听见宋祀烬在走廊上轻轻说了一句:
“温小姐,希望我们能合作到最后。”
温梵森没回应。
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她缓缓吐出一口气。
合作到最后?在这种地方?
她不信。
温梵森没睡,她坐在床上,闭目养神,耳朵却竖着,捕捉着外头的动静。
亥时过了一半时,她听见了脚步声。
很轻,从走廊那头过来,停在她门前。
然后是敲门声。
三下。
她没动。
门外传来孙师傅的声音,压得很低:“温姑娘,睡了么?”
温梵森依然没动。
孙师傅等了一会儿,又敲了三下:“温姑娘,老朽有事相商。”
温梵森这才起身,走到门边,没开门:“什么事?”
“关于今晚的仪式……”孙师傅的声音透过门板传来,“有些细节,想单独跟您聊聊。”
“就在这儿说。”
门外沉默了一下。
然后孙师傅说:“温姑娘是聪明人,老朽就不绕弯子了。今晚的仪式……不止是换脸那么简单。”
“什么意思?”
“那面镜子……”孙师傅压低声音,“是‘门’。”
温梵森心头一跳。
“什么门?”
“通往‘那个地方’的门。”孙师傅说,“每次仪式启动,镜子就会打开一条缝。如果操作得当……我们可以进去。”
“进去干什么?”
“拿到‘契’。”孙师傅的声音里透出贪婪,“真正的诡契。有了它,就能离开这个轮回,甚至……掌控一部分规则。”
温梵森沉默。
孙师傅继续蛊惑:“温姑娘,老朽观察你们一天了。四个人里,你最冷静,最理性,也最清楚该怎么选。今晚的仪式,老朽需要个帮手——事成之后,老朽带你一起走。怎么样?”
“另外三个人呢?”
“他们?”孙师傅嗤笑,“祭品罢了。仪式需要活人献祭,越多越好。他们三个,正好。”
温梵森没说话,她在快速计算。
孙师傅的话有几分真?几分假?镜子是“门”的可能性又多大?所谓的“契”又是什么?
以及最重要的——孙师傅为什么选她?
“为什么是我?”她问。
“因为你够狠。”孙师傅说,“白天投票的时候,你写江琐予,写得很干脆。取血的时候,你又下刀果断——这种人,最适合在这种地方生存。老朽需要这样的搭档。”
合理。
但不够。
“我需要考虑。”温梵森说。
“子时前给老朽答复。”孙师傅也不逼她,“过了子时,仪式开始,就没机会了。”
脚步声远去。
温梵森背靠着门板,脑子里飞快转。
孙师傅的提议很诱人——如果他说的是真的。
但风险也极大。
首先,他可能是在骗她,只是想找个替死鬼。
其次,就算他说的是真的,进入“那个地方”后,他会不会卸磨杀驴?
最后,如果她答应了,另外三个人怎么办?真当祭品?
温梵森揉了揉太阳穴。
判官之眼还剩两次。
或许……该用在孙师傅身上。
她拉开门,朝纸扎铺走去。
---
纸扎铺里点着蜡烛。
孙师傅正坐在桌前,用朱砂笔在黄纸上画符。见温梵森进来,他纸脸上露出笑容:“温姑娘想通了?”
“我想先问你一个问题。”温梵森说,“你脸上的画,是谁画的?”
孙师傅愣了下:“什么?”
“你的脸。”温梵森盯着他纸做的五官,“画工很粗糙,眼睛一大一小,嘴角歪着——这不像是专业纸匠的手笔。所以,是谁画的?”
孙师傅沉默。
温梵森继续:“或者说……你原本的脸呢?”
纸扎铺里的烛火晃了晃。
孙师傅缓缓放下朱砂笔。
“温姑娘果然敏锐。”他轻声说,“老朽的脸……也在镜子里。”
“你也是契者?”
“曾经是。”孙师傅点头,“很多年前,老朽也像你们一样,签了诡契,进了轮回。但老朽运气不好,死在了副本里。魂魄本该消散,但老朽会点纸扎手艺,就给自己扎了个纸身子,把魂魄附在上面——勉强算是‘活’着。”
“那你的脸皮……”
“被剥了。”孙师傅摸着纸脸,“被上一个副本的BOSS剥的。老朽的脸皮,现在应该在某个镜子里,或者……被做成了别的什么。”
温梵森消化着这些信息。
“所以你想拿到‘契’,是为了恢复原样?”
“不全是。”孙师傅摇头,“老朽想要自由。在这个轮回里,就算有纸身子,也只是苟延残喘。拿到契,老朽就能离开,重新开始。”
“那另外三个人……”
“必须献祭。”孙师傅语气冰冷,“仪式需要活人精血和魂魄作为燃料。他们三个,正好够。”
温梵森看着他。
然后她激活了判官之眼。
视线蒙上灰调。
孙师傅身上浮出字迹:
【身份:前契者,现纸人附灵】
【执念:拿到“契”,离开轮回】
【规则:纸身惧火,魂魄惧雷】
【谎言指数:73%】
谎言指数73%。
意思是他的话,七成假,三成真。
哪部分是真?哪部分是假?
温梵森来不及细看,太阳穴就传来剧痛——判官之眼使用后的副作用来了。她咬牙忍住,继续看。
字迹开始变化:
【真实目的:利用仪式打开“门”,吞噬四名新契者魂魄,重塑肉身。】
吞噬魂魄。
重塑肉身。
这才是孙师傅的真正目的!
温梵森猛地后退一步。
孙师傅察觉到异常,纸脸上的笑容垮下来:“温姑娘……你看到了什么?”
温梵森没回答,转身就跑。
“想跑?!”孙师傅嘶吼,纸手一挥,纸扎铺里所有纸人同时动了起来!
童男童女蹦跳着堵住门口,纸牛纸马横冲直撞,纸元宝像飞镖一样射过来。
温梵森侧身躲开一个纸元宝,元宝擦着她的脸颊飞过,在墙上砸出个坑——那玩意儿是实心的!
她抄起桌上的裁纸刀,一刀划开挡路的纸童女。纸身撕裂,里头飘出一缕黑烟,发出尖锐的哭嚎。
但更多的纸人围了上来。
温梵森被逼到墙角。
孙师傅缓缓走近,纸脸上表情狰狞:“本来想留你当帮手的……可惜了。”
他抬起纸手,手指尖突然长出锋利的纸刃,朝温梵森刺来。
温梵森举刀格挡。
铛!
纸刃和裁纸刀碰撞,居然发出金属交击声。
孙师傅力气大得吓人,温梵森被震得虎口发麻,刀差点脱手。
“乖乖当祭品吧!”孙师傅狞笑,“你的魂魄,老朽收下了!”
纸刃再次刺来。
这次对准的是心脏。
温梵森避无可避。
就在纸刃即将刺中的瞬间——
一道墨迹突然从地面窜起,像黑色的藤蔓,缠住了孙师傅的纸手。
孙师傅动作一滞。
温梵森趁机退到一边,抬头看去。
宋祀烬站在门口,手里握着那支钢笔,笔尖还滴着墨。她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冷静。
“温小姐,需要帮忙吗?”
温梵森爬起来:“你怎么来了?”
“听见动静。”宋祀烬简答,笔尖又在空中划了一道,墨迹化作锁链,缠向孙师傅。
孙师傅纸身一扭,躲开锁链,嘶声咆哮:“找死!”
他放弃温梵森,扑向宋祀烬。
宋祀烬后退,同时从怀里掏出一本硬皮书——是她的笔记本。她快速翻开一页,念出一段晦涩的咒文。
书页上的字迹亮起微光。
孙师傅的动作突然变慢,像被无形的力量束缚住了。
“这是……镇魂咒?!”他惊怒,“你怎么会这个?!”
“民俗学博士不是白读的。”宋祀烬合上书,推了推眼镜,“虽然对活人效果不大,但对您这种附灵纸身——刚好克制。”
孙师傅疯狂挣扎,纸身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但就是动弹不得。
温梵森趁机上前,捡起裁纸刀,抵在孙师傅纸脖子处。
“别动。”她冷声道,“不然我把你脑袋割下来。”
孙师傅僵住。
纸脸上的表情从狰狞变成哀求:“温姑娘……饶命……老朽只是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到想吞我们魂魄?”温梵森刀尖往下压了压,纸脖子开始凹陷。
“老朽错了!真的错了!”孙师傅哭嚎,“老朽告诉你们真相!全都告诉你们!只求饶老朽一命!”
温梵森和宋祀烬对视一眼。
“说。”宋祀烬开口,“镜子到底是什么?仪式真正的目的是什么?”
孙师傅颤抖着说:“镜子……确实是‘门’。但不是通往‘那个地方’的门……是通往‘镜渊’的门。”
“镜渊?”
“一个……专门收容脸皮和魂魄的地方。”孙师傅声音发颤,“每次仪式启动,镜子就会打开,镜渊里的东西会出来……吞噬活人,然后换一张脸皮回去。”
温梵森想起镜子里那十三张脸皮。
“所以那些脸皮的主人……”
“都死了。”孙师傅说,“被镜渊里的东西吃了,只剩脸皮留在镜子里当‘标记’。等下次仪式,这些脸皮就是诱饵,吸引新的活人靠近镜子。”
完美的陷阱。
用脸皮吸引人,用人献祭镜渊,镜渊再吐出新的脸皮——循环往复。
“那姐妹俩呢?”宋祀烬问,“她们的脸皮也在镜子里,但她们没被吃?”
“因为她们是‘锚’。”孙师傅解释,“苏菱的脸皮是最早被放进镜子的,苏绾的脸又是缝了苏菱的脸皮——她们俩和镜子的联系太深,镜渊吃不掉,只能困住。所以她们成了这个副本的‘固定NPC’,每次轮回都重复同样的悲剧。”
原来如此。
这个副本,就是镜渊的捕食场。而姐妹俩,是被困在捕食场里的诱饵。
“怎么破解?”温梵森问。
“破解?”孙师傅苦笑,“破解不了。除非……毁掉镜子。”
“毁掉镜子会怎样?”
“镜渊的‘门’就关了。”孙师傅说,“但这个副本也会崩塌——所有和镜子相关的东西都会消失,包括……姐妹俩的魂魄。”
温梵森沉默。
毁掉镜子,能活命,但姐妹俩魂飞魄散。
不毁镜子,仪式继续,他们四个可能变成新的脸皮。
怎么选?
“还有一个办法。”孙师傅突然说,“如果……如果你们能进入镜渊,从里面关掉‘门’。”
“怎么进去?”
“用那碗心头血。”孙师傅说,“心头血涂在镜面上,在仪式进行到一半时,镜面会暂时实体化——你们可以穿过去。但只有十秒时间。十秒内进不去,就永远进不去了。”
“进去之后呢?”
“找到镜渊的核心,关掉它。”孙师傅顿了顿,“但老朽没进去过,不知道里面什么样。可能很安全,也可能……比地狱还可怕。”
又是一场赌局。
温梵森看向宋祀烬。
后者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然后抬头:“信息不足,无法计算成功率。”
“那就凭直觉。”温梵森说,“你信他吗?”
宋祀烬看了孙师傅一眼,摇头:“不信。但他说的方法,逻辑上可行。”
“那就试试。”温梵森收起刀,“不过在那之前——”
她一拳砸在孙师傅纸脑袋上。
纸脑袋歪到一边,画出来的眼睛变成斗鸡眼。
“这是利息。”温梵森说,“等事情结束,再跟你算总账。”
孙师傅哭丧着脸:“温姑娘……老朽已经全交代了……”
“但你一开始想害我们。”温梵森冷冷道,“这笔账,没完。”
她转身走出纸扎铺。
宋祀烬跟上来:“现在怎么办?”
“叫醒另外两个。”温梵森说,“开会。把选择权交给所有人。”
“你确定?”宋祀烬挑眉,“温景酌可能会选最激进的方式,江琐予可能会吓晕过去。”
“那也得选。”温梵森说,“这是团队的事,不能我一个人决定。”
虽然她平时独断专行,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的选择,可能决定四个人的生死。
以及——
两个被困了数十年的魂魄,能否得到解脱。
---
子时快到了。
四人聚在江琐予房间里——因为她最虚弱,没法走动。
温梵森把孙师傅的话复述了一遍。
温景酌听完,吹了声口哨:“镜渊?听起来挺酷。进去看看?”
“可能会死。”宋祀烬提醒。
“在这儿也可能死。”温景酌耸肩,“反正都是赌,我选刺激点的。”
江琐予缩在床上,小声问:“那……那姐妹俩怎么办?如果我们毁了镜子,她们就……”
“魂飞魄散。”温梵森替她说完,“如果我们进镜渊关‘门’,她们可能得救——但我们可能死在里面。”
“有没有两全的办法?”江琐予眼泪又出来了。
“没有。”宋祀烬合上笔记本,“这就是残酷之处——必须选择牺牲谁。”
房间里陷入沉默。
窗外传来打更声。
子时到了。
“投票吧。”温梵森说,“老规矩。选项两个:一,毁镜子,我们活,姐妹死。二,进镜渊,可能全死,也可能全活。”
纸笔又拿出来了。
这次没人背过身。
四人面对面坐着,各自写下选择。
温梵森写了“二”。
宋祀烬写了“二”。
温景酌写了“二”。
江琐予咬着笔杆,犹豫了很久,最后也写了“二”。
全票通过。
进镜渊。
“行。”温景酌站起来,“那就干吧。死也要死得轰轰烈烈——万一镜渊里全是美女脸皮呢?那我可赚了。”
没人笑。
温梵森起身:“去喜堂。仪式该开始了。”
四人走出房间,朝喜堂走去。
走廊上的灯笼全部亮着,火光跳跃,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像四个赴死的战士。
喜堂里,一切已经准备就绪。
镜子摆在中央,周围摆着七盏长明灯,灯火通明。苏绾和苏菱姐妹站在镜子两侧,一个满脸眼睛,一个肿胀腐烂,但眼神都很平静。
孙师傅垂头丧气地站在角落,纸脑袋歪着,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你们决定了?”苏绾轻声问。
“嗯。”温梵森点头,“进镜渊。”
苏菱笑了——虽然那张脸笑起来很吓人:“谢谢。”
“别谢太早。”温景酌说,“我们可能死在里面。”
“那也谢谢。”苏菱说,“至少……有人愿意为我们冒险。”
孙师傅走上前,捧起那碗心头血:“时辰到了。老朽……老朽会尽力帮你们。”
他顿了顿,补充一句:“这次是真的。”
温梵森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孙师傅用指尖蘸了血,开始在镜面上画符。
血符在玻璃上蔓延,像活的一样,扭曲、延伸,最后形成一个复杂的阵法。
镜子开始震动。
镜面里的十三张脸皮同时睁开眼睛,齐刷刷看向镜子外。
然后镜子深处,传来一声悠长的叹息。
像有什么东西,醒了。
“准备好。”孙师傅声音发颤,“门要开了。”
长明灯的火焰猛地窜高。
镜面像水面一样荡开涟漪。
涟漪中心,一个黑洞缓缓张开。
深不见底。
通往镜渊的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