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阴喜宴”,到底想干什么?
仅仅是逼他们吃这些诡异食物?还是……
堂外忽然传来尖锐的唢呐声。
调子喜庆,但吹得断断续续,像漏气的风箱在哭。紧接着是锣鼓声,敲得杂乱无章,混着拖沓的脚步声。
老仆推开喜堂的门,哑着嗓子喊: “吉时到——新人行礼——”
门外涌进来一队人,是纸人。
八个纸人抬着一顶小些的红轿,轿帘紧闭。前头四个纸人吹拉弹唱,腮红涂得跟年画娃娃似的,笑容僵在脸上。后头跟着一串纸扎的童男童女,手里捧着各色“聘礼”——纸元宝、纸衣、纸家具。
轿子在堂中央停下。
纸人们机械地放下轿杠,退到两旁。
嫁衣女人缓缓起身。
盖头无风自动,底下那团黑雾翻涌得更剧烈了。她走向轿子,每走一步,裙摆下就渗出暗红的液体,在红毯上印出一串湿脚印。
轿帘掀开。
里头坐着个“新郎”。
穿大红喜服,戴插花礼帽,脸上盖着张黄纸,纸上用朱砂画着五官——但画歪了,眼睛一高一低,嘴巴扯到耳根。
纸新郎。
嫁衣女人在轿前站定。
老仆高喊:“一拜天地——”
嫁衣女人转身,面向堂外,缓缓下拜。
纸新郎一动不动。
“二拜高堂——”
女人转向主位方向——那里空着,只有两把空椅子。她拜下去。
“夫妻对拜——”
女人转向轿子,对着纸新郎,深深一拜。
纸新郎还是没动。
老仆顿了顿,声音更哑:“礼成——送、送入洞房——”
纸人们重新抬起轿子,调转方向,要往堂后走。
就在这时,嫁衣女人突然伸手,一把掀开了纸新郎脸上的黄纸。
底下没有脸。
只有一张空白的、糊得平整的纸。
嫁衣女人静止了。
然后她开始颤抖,盖头下溢出压抑的、像哭又像笑的哽咽声。那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变成尖锐的嘶嚎: “脸呢……他的脸呢……谁偷了他的脸……”
堂内烛火疯狂跳动,所有鬼客同时起身,椅子在地面刮出刺耳声响。它们转向四个活人,眼眶里的黑液汩汩外涌。
老仆咧嘴笑,露出黑洞洞的牙床:“贵客们……新郎的脸丢了……喜事不成,怨气难消啊……”
“你们……谁看见了新郎的脸?”
“或者……”他歪头,脖子发出咔吧一声脆响,“谁……偷了脸?”
满堂猩红里,鬼客们缓缓围拢过来。
温梵森听见自己的心跳。
依然平稳。
她抬眼,目光扫过那顶空轿子,扫过纸新郎空白的脸,最后落在嫁衣女人疯狂颤抖的身形上。
脑子里飞快拼接着碎片信息。
冥婚。缺脸的新郎。丢失的脸。
这不是宴。
是场需要“破案”的凶戏。
而他们四个,既是宾客,也是嫌犯。
更是……下一个可能被剥去脸的祭品。
江琐予终于忍不住,小声啜泣起来。
温景酌啧了一声,把打火机揣回兜里,懒洋洋道:“得,从美食节目转刑侦剧了。”
宋祀烬已经翻开新一页笔记本,钢笔悬在纸面,低声说:“信息不足,需要试探。”
温梵森没说话。
她看着嫁衣女人,看着那张空白的纸脸,脑子里某个开关啪嗒一声打开。
视线忽然蒙上一层极淡的灰调。
嫁衣女人身上浮出几行扭曲的字迹,像烧焦的纸灰拼成的:
【执念:找回夫君的脸。】
【规则:每日酉时至亥时为‘寻脸期’,需提供一张‘脸’作为线索。】
【弱点:惧怕看见自己的脸。】
字迹只维持了三秒就散去。
温梵森太阳穴一阵刺痛,像有根针从内侧扎进去。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视线恢复正常。
判官之眼。
那张红纸上写的“契约”能力,居然是真的。
而她刚才,用掉了第一次机会。
“温小姐?”
宋祀烬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温梵森转头,对上她探究的视线。
“你刚才走神了。”宋祀烬说,笔尖在纸面点了点:“有什么发现吗?”
温梵森沉默两秒,开口:“她怕看见自己的脸。”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了愣。
为什么直接说出来?按照规则,没有同伴只有猎物,她该藏住信息,等别人去踩雷,自己捡便宜。
但宋祀烬刚才救了她一次——用那个巧妙的“古礼今俗”论。虽然大概率只是为了自保,但客观上避免了冲突升级。
而且,信息需要验证。一个人验证风险太高,四个人……可以互相推出去试。
宋祀烬推了推眼镜,在笔记本上飞快记录:“惧怕看见自己的脸……有意思。”
温景酌挑眉:“怎么试?把她盖头掀了?”
“不建议。”宋祀烬头也不抬,“直接触发攻击规则的概率太高。”
江琐予还在哭,但已经摸出个小本子,用发抖的手在上面写字——她在记录。这种时候还在记录。
温梵森收回视线,看向围拢过来的鬼客。
它们离桌子只有三步远了。
老仆哑着嗓子笑:“贵客们……商量好了吗?谁……先来说说……脸去哪了?”
嫁衣女人缓缓转头,“看”向温梵森。
盖头下那团黑雾翻涌,无数只眼睛同时聚焦。
“你……”她嘶声说,“你刚才……看了我很久……你看见了什么……”
温梵森手指在桌下轻轻敲击膝盖。
一下,两下,三下。
她在计算。
鬼怪由怨念所化,规则是执念的投射。嫁衣女人的执念是找回夫君的脸,规则是每日需要一张“脸”作为线索。弱点……是怕看见自己的脸。
这中间有矛盾。
如果她怕看见自己的脸,为什么又要找脸?
除非……
“你的脸,”温梵森开口,声音平得像在陈述案情:“也丢了,对吗?”
堂内骤然死寂。
连烛火都静止了一瞬。
嫁衣女人僵在原地,盖头下的黑雾凝固了。
老仆脸上的笑容垮塌,浑浊的眼珠死死盯住温梵森。
“你……”嫁衣女人的声音开始颤抖,从嘶哑变成尖细的哭腔,“你怎么知道……你怎么……”
温梵森继续:“你的夫君丢了脸,你也丢了脸。所以你们拜堂时,两个人都没有脸——这才是这场冥婚无法完成的真正原因,对吗?”
嫁衣女人开始剧烈颤抖。
盖头边缘渗出黑色的液体,滴滴答答落在红嫁衣上,晕开深色的污渍。
“脸……我的脸……”她伸手摸向盖头底下,动作慌乱,“谁偷了……谁……”
围拢的鬼客们停下了脚步,面面相觑,似乎有些不知所措。
温梵森太阳穴的刺痛又来了,但她强行压住,继续说:“你需要找回两张脸。一张夫君的,一张你自己的。但你怕看见自己的脸——为什么?”
她停顿,等嫁衣女人的反应。
没有攻击。只有更剧烈的颤抖和呜咽。
温景酌忽然笑了:“我知道。因为她自己的脸……已经烂了吧?”
嫁衣女人猛地抬头——如果那团黑雾算头的话。
盖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掀起,底下那团浓黑疯狂翻涌,无数只眼睛挤在一起,瞳孔里映出惊恐、愤怒、绝望。
“闭嘴……闭嘴!”她尖叫道:“我的脸……我的脸很美……很美……”
声音越喊越虚
温梵森懂了。
不是怕看见自己的脸。
是怕看见自己脸现在的样子——腐烂的、不堪入目的样子。所以她要找回的“夫君的脸”,也许也早已腐烂,但她拒绝承认,固执地相信那张脸还完好如初。
执念之所以是执念,就是因为不讲逻辑。
老仆突然厉喝:“贵客妄言!冲撞喜气,该罚!”
他挥手,两个鬼客扑向温景酌。
温景酌啧了一声,抄起手边的盘子砸过去。盘子穿过鬼客身体,咣当摔碎在地上——但鬼客的动作停了一瞬。
物理攻击无效,但能干扰?
宋祀烬已经合上笔记本,钢笔在指尖转了一圈:“温先生,建议你省点力气。”
“那您给个建议?”温景酌侧身躲开另一个鬼客的扑击,动作居然还挺利落。
宋祀烬看向嫁衣女人:“我们帮你找脸。”
女人僵住。
“一天时间。”宋祀烬说:“酉时前,我们给你一张脸的线索。作为交换,今晚的‘惩罚’暂缓,如何?”
嫁衣女人沉默。
老仆嘶声:“凭什么信你们……”
“因为你们没得选。”宋祀烬推了推眼镜,语气依然温和,但话里的刀锋露出来了,“杀了我们,脸照样找不到。留着我们,还有一线希望——您这冥婚拖了多久了?几十年?上百年?还拖得起吗?”
狠。
温梵森多看了宋祀烬一眼。
这女人把谈判筹码掐得极准——用对方的执念作饵,用时间压力作鞭。
嫁衣女人盖头下的黑雾缓缓平复。
“……一天。”她嘶哑道,“明日酉时……我要看到线索……否则……”
她没说完,但意思明确。
围拢的鬼客们退开,重新坐回桌边,变回那副僵硬呆板的模样。老仆弯腰捡起碎盘子,咧嘴笑:“贵客们……请继续用宴吧。今夜……就宿在西厢房。”
烛火恢复正常。
唢呐声又响起来,纸人们抬起空轿,晃晃悠悠退出喜堂。
仿佛刚才的生死对峙没发生过。
但温梵森知道,倒计时已经开始了。
二十四小时。
找一张“脸”的线索。
给谁的脸?怎么找?线索是什么?
她看向宋祀烬。
后者正在笔记本上飞快书写,察觉到视线,抬头:“合作?”
温梵森没立刻回答。
规则说没有同伴只有猎物。但眼下,一个人破局的难度明显太高。
“暂时。”她说:“信息共享,行动独立。”
宋祀烬点头:“合理。”
温景酌整理了一下被扯歪的西装领口,嗤笑:“行吧,临时团伙。不过丑话说前头——谁拖后腿,我第一个卖。”
没人反驳。
因为大家都这么想。
江琐予终于止住哭,小声问:“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吃饭。”温景酌重新坐下,拿起筷子,“虽然难吃,但总不能饿死。”
他真夹了块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脸色发青,但还是咽下去了。
“呕……真他妈像在嚼裹尸布。”
宋祀烬也坐下,但没动筷子,只是在本子上画着什么——似乎是宅院的平面图。
温梵森看着满桌诡异的食物,沉默几秒,端起茶杯喝了口冷茶。
茶是苦的,带着霉味。
她把茶杯放下,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一下,两下。
她在想那张红纸背面的名字。
宋祀烬。
这个人,会是同伴,还是……第一个需要交出去的“脸”?
夜还长。
喜宴才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