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宴还在继续。
如果那能叫“继续”的话——满桌菜肴冷得像从坟里刨出来的供品,烛火噼啪烧着,映得一屋子鬼客脸上的腮红更艳了,艳得瘆人。它们坐得笔直,筷子不动,碗不碰,就那么直勾勾盯着四个活人。
温景酌又夹了块泛绿的鱼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脸皱得像吞了只活苍蝇。
“说实话,”他咽下去,喝了口茶冲味儿,“我这辈子吃过最难吃的东西,是我前男友煎的牛排——现在排第二了。”
宋祀烬在笔记本上写东西,头也不抬:“建议别吃。这些食物可能有污染,或者……本身就是仪式的一部分。”
“饿死也是死。”温景酌又夹了一筷子,“至少做个饱死鬼——如果这玩意儿能算‘食’的话。”
江琐予抱着相机,手指捏得发白。她面前的碟子干干净净,筷子都没碰过。
温梵森也没动。
她垂眼看着茶杯里沉底的肘子,油花凝成恶心的白膜。判官之眼带来的头痛还在太阳穴一跳一跳地抽,像有根细针在里头慢慢搅。副作用……“短暂吸引阴邪之物的注意”。她抬眼扫了圈堂内。
那些鬼客的眼珠,好像确实更频繁地往她这边。
“温小姐。”宋祀烬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你刚才说,她怕看见自己的脸。”宋祀烬推了推眼镜,“具体依据是什么?”
试探。
温梵森端起茶杯,没喝,指尖摩挲着杯壁:“直觉。”
“直觉在这种地方可活不久。”
“那考据也能?”温梵森抬眼,“你刚才用的《周礼》记载,我记得原文是‘冥婚礼,宾客斋戒,不进荤腥’——但你省略了后半句‘唯新人亲属可食三牲’。如果严格按古礼,我们这些非亲属连入席的资格都没有。”
宋祀烬笔尖顿了顿,然后她笑了:“看来温小姐也懂礼制。”
“我懂的是漏洞。”温梵森放下茶杯,“法律条文、礼制规矩、游戏规则——本质都一样。有漏洞就能钻,没漏洞就制造漏洞。”
“那现在这个漏洞是什么?”
“时间。”温梵森说,“她给了二十四小时。但没说这二十四小时从什么时候算——从她开口那一刻?从我们答应那一刻?还是从明天酉时倒推?”
宋祀烬在笔记本上记下:“需要确认。”
“还有‘线索’的定义。”温梵森继续,“一张脸的线索——是画像?是描述?是名字?还是……真得给她找张脸来?”
话没说完,她余光瞥见江琐予抖了一下。
女孩死死咬着嘴唇,眼神飘忽不定,手指无意识绞着相机带子。她在怕什么?
温景酌插话:“我有个更直接的问题——这破宅子有出口吗?或者说,我们真得在这儿待满二十四小时?”
他话音刚落,堂外传来脚步声。
老仆佝偻着背进来,手里托着个木盘,盘上盖着块红布。他在桌边停下,哑着嗓子说:“贵客们用好了?请随老朽去厢房歇息。明日……还有得忙。”
他掀开红布。
底下是四张折叠的红纸。
请柬。
和温梵森在书房收到的那张质地很像,但小了一圈,边缘用金线滚边,封口处贴着个小小的双喜剪纸。
“这是……”江琐予小声问。
“各位的身份帖。”老仆咧嘴笑,露出黑洞洞的牙床,“阴喜宴的规矩——宾客需有‘名目’。拿了帖,定了身份,才好办事。”
他把木盘往前递了递。
没人动。
老仆脸上的笑容慢慢垮下来,眼眶里渗出黑色的黏液:“贵客……这是不给主家面子?”
烛火啪地炸响一记。
温梵森先伸手,拿了左上角那张。
纸触手微凉,带着股陈年霉味。她展开。
红纸黑字:
【姓名:温梵森】
【身份:说媒人】
【罪业:巧舌如簧,颠倒黑白,曾为十三名罪大恶极者脱罪,致冤魂难安。】
【本次职责:为新娘寻回脸面,说合冥婚。】
字迹在她看完的瞬间开始变色——从墨黑变成暗红,像血慢慢洇开。最后那个“合”字红得刺眼,简直要滴下来。
罪业。
红纸契约上说“参与者皆为背负罪业的恶人”,原来在这儿等着。
温梵森面不改色地把请柬合上,抬眼看向老仆:“说媒人?这冥婚不是已经办过了吗?”
“办是办了,没办成。”老仆哑声笑,“脸丢了,礼不成。所以得重新说合——温姑娘是伶牙俐齿的人,最合适不过。”
伶牙俐齿。换个词叫巧舌如簧。
温梵森没接话。
宋祀烬拿了第二张。她展开看了两秒,眼镜片后的眼神冷了冷,但还是平静地合上了。
【姓名:宋祀烬】
【身份:礼官】
【罪业:以考据为刃,掘坟曝尸,曾为完成论文揭秘三处百年秘葬,致阴魂流离。】
【本次职责:重定婚仪流程,确保礼法无误。】
温景酌嗤笑一声,拿过第三张:“得,看看我是什么货色。”
他展开,挑眉。
【姓名:温景酌】
【身份:画师】
【罪业:以痛苦为墨,以死亡为彩,曾诱十二人陷入绝境,只为观察其濒死神态作画。】
【本次职责:为新郎新娘绘制面容,以备不时之需。】
“画师。”温景酌把请柬在手里转了转,“倒是专业对口。不过‘以备不时之需’是什么鬼?备用脸?”
没人笑得出来。
江琐予手抖得厉害,试了两次才拿起最后一张。她展开,只看了一眼,脸色就白得像纸。
【姓名:江琐予】
【身份:记录员】
【罪业:贪婪收纳他人苦难,以他人悲剧填补自身空洞,曾诱骗七名绝望者倾诉秘密,致其崩溃。】
【本次职责:完整记录婚仪全过程,不得遗漏。】
她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没说出来,眼泪先滚下来了。
老仆满意地看着四人收下请柬,弯腰道:“身份已定,请随老朽来。西厢房已收拾妥当——四位贵客,今晚好生歇息。明日辰时,老朽再来请。”
他转身,佝偻着背往外走。
四人跟上。
离开喜堂时,温梵森回头看了一眼。
嫁衣女人还坐在主位上,盖头低垂,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像个等了一百年还没等来结局的木偶。桌上的烛火晃了晃,映得她嫁衣上的金线刺绣一闪——
绣的不是鸾凤,是密密麻麻的眼睛。
全是闭着的。
西厢房在宅院最西头,得穿过三条回廊,一座小花园。园子里荒得厉害,枯草长到膝盖高,假山石缝里爬满黑乎乎的苔藓。唯一亮眼的是几株老梅——这个季节居然开着花,血红血红的,在夜色里像一簇簇凝固的血。
老仆在一排厢房前停下。
四间房,门上都贴了褪色的喜字,窗户纸破了好些洞,里头黑咕隆咚的。
“各位自选。”老仆哑声说,“丑话说前头——夜里无论听见什么动静,都别开门,别应声,别点灯。冲了喜气,老朽可担待不起。”他咧嘴笑笑,转身走了,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回廊尽头。
四人站在厢房前,夜风刮过,吹得廊下灯笼晃悠,影子在地上乱摇。
“选吧。”温景酌打了个哈欠,“我无所谓,反正哪间都像凶宅样板间。”
宋祀烬看了看四扇门,指了最左边那间:“我住这间。”
“理由?”温梵森问。
“离主院最远,离花园最近——如果有意外,从窗户跳出去就是花园,翻墙可能有机会。”宋祀烬推了推眼镜,“当然,前提是墙外不是更糟的地方。”
合理。温梵森选了宋祀烬隔壁那间。江琐予犹豫半天,选了温梵森隔壁。温景酌耸耸肩,住了最右边那间——紧挨着花园那头。
“行了,散会。”温景酌掏出打火机,啪地点燃又熄灭,反复几次,“明天见——如果还能见的话。”他推门进屋,门在身后合上。
宋祀烬对温梵森点点头,也进了屋。
江琐予站在门口,手指抠着门框,嘴唇咬得发白。她看向温梵森,眼神里全是求救信号。
温梵森没接。
“早点休息。”她说完,推开自己那扇门。
门轴吱呀一声,像垂死者的呻吟。
屋里比外头还黑。
温梵森在门边站了会儿,等眼睛适应黑暗。屋子不大,一床一桌一柜,陈设简单得寒酸。床铺着暗红色的被褥,绣着鸳鸯——但绣工粗糙,鸳鸯眼睛是两个黑疙瘩,看着像被挖了眼。
桌上有盏油灯,灯油半凝,灯芯焦黑。
她没点灯。
老仆说了别点灯,虽然那老东西的话不能全信,但在没摸清规则前,最好别乱试。
她在床边坐下,从风衣内袋里摸出那张红绸请柬,借着窗纸破洞里漏进来的微光,又看了一遍。
【罪业:巧舌如簧,颠倒黑白,曾为十三名罪大恶极者脱罪,致冤魂难安。】
十三名。
她其实记不清具体数字了。金融犯罪辩护这行,接的案子越多,数字就越模糊——不是记不住,是刻意不去记。每个数字背后都是一堆文件、账目、法律条文,还有委托人那张或焦虑或虚伪的脸。
至于“冤魂难安”……
温梵森把请柬折好,塞回内袋。
法律不讲冤魂,只讲证据。证据不足,罪名不立。她只是做了本职工作,至于那些委托人出去后是洗心革面还是变本加厉——那不是她的责任。
至少她一直是这么告诉自己的。
窗外有风声,但又不全是风声。里头夹着别的声音——细细碎碎的,像有很多人在远处说话,又像指甲刮过木板。
温梵森起身,走到窗边。
窗纸破了好几个洞,她凑近其中一个,往外看。
花园里那几株血梅在风里摇晃,花瓣落了一地,红得扎眼。假山后面……好像有影子在动。
矮矮的,一蹦一跳的。
纸人。
就是傍晚抬轿子那些纸人,这会儿正在花园里晃悠,动作僵硬得像提线木偶。它们手里提着小小的红灯笼,光晕昏黄,在夜色里飘来飘去,像鬼火。
数量不少,至少七八个。
温梵森正看着,其中一个纸人忽然停住,脑袋猛地转了一百八十度——正面朝她的方向。
脸上那对画出来的黑眼睛,好像在盯着她。
她后退半步,离开窗洞。
心跳终于快了一拍。
不是怕,是警觉——判官之眼的副作用,吸引阴邪之物的注意。这些纸人,是在找她?
外头传来敲门声。
很轻,三下,停顿,又三下。
温梵森没动。
“温小姐……温小姐你睡了吗?”是江琐予的声音,带着哭腔,“我、我屋里好像有东西……”
温梵森走到门边,没开门,隔着门板问:“什么东西?”
“不知道……我听见床底下有声音……像、像有人在挠板子……”江琐予声音抖得厉害,“我能进来吗?就一会儿……”
“不能。”
“温小姐!求你了,我真的害怕——”
“怕就点灯。”温梵森声音很冷,“老仆只说别点灯,没说点灯会死。你点灯看看,如果有东西,它要么现身,要么退走。总比你在这儿瞎猜强。”
门外沉默了几秒。
然后江琐予小声说:“你、你怎么这么冷血……”
“因为理性才能活命。”温梵森说,“现在,要么回屋点灯,要么在这儿站一夜。别敲我门了。”
脚步声迟疑着离开,往隔壁去了。
温梵森背靠着门板,闭上眼睛。
她听见隔壁门开关的声音,听见江琐予压抑的抽泣,然后——油灯点亮时灯芯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等了十秒。
没有尖叫,没有异常动静。
看来点灯暂时安全。
温梵森重新走回窗边,凑近窗洞。花园里的纸人不见了,只剩一地血梅花瓣,在风里打转。
后半夜温梵森没睡,她坐在桌边,用指甲在桌面上划拉——不是乱划,是在整理信息。
目前已知:
1. 这是个“冥婚”主题的副本,核心矛盾是新娘(可能还有新郎)丢了脸。
2. 他们四人各自有“身份”和“罪业”,职责与身份相关。
3. 二十四小时时限,明日酉时前需提供“脸的线索”。
4. 判官之眼已用一次,剩余两次。副作用会吸引阴邪。
5. 团队状态:临时合作,互相提防。宋祀烬可能是关键人物(契约第一个名字)。
未知:
1. 脸到底丢哪儿了?怎么丢的?
2. “线索”的具体形式是什么?
3. 宅院里还有其他危险吗?比如那些纸人、鬼客。
4. 二十四小时后如果交不出线索,会怎样?
5. 宋祀烬的能力是什么?江琐予和温景酌呢?
她需要更多信息。
而获取信息最快的方法,要么用判官之眼看,要么……找人问。
找谁?
嫁衣女人肯定不行,那是个一点就炸的炸药桶。老仆?那老东西说话半真半假,得防着。
或者……找“其他宾客”。
温梵森想起喜堂里那些鬼客。它们虽然看着吓人,但似乎受规则约束,只要不触发禁忌,就不会主动攻击。
也许能从它们嘴里套出点东西。
但风险太高。
她正想着,隔壁突然传来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重重摔在地上。
是江琐予的房间。
温梵森起身,走到墙边,耳朵贴上去听。
有拖拽声,很轻,还有……咀嚼声?
湿漉漉的,黏腻的咀嚼声,像什么东西在啃骨头。
她屏住呼吸。咀嚼声持续了大概半分钟,停了。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动静,像什么东西在爬行,渐渐远去。
最后是门轴极轻的吱呀声——开门,关门。外头恢复了寂静。
温梵森等了一分钟,才离开墙边。
江琐予出事了?还是……屋里进了东西?
她看了眼自己的门。
规则:夜里别开门,别应声,别点灯。但江琐予点了灯,现在还出了动静——如果她真出了事,那点灯这条规则可能有问题,或者……点灯会引来别的东西?
温梵森走回桌边,坐下。
她没打算去救江琐予。一来风险不可控,二来——规则说了,没有同伴,只有猎物。
如果江琐予死了,那至少证明点灯是危险的,她获得了一条信息。
代价是别人的命。
很公平。
天快亮时,温梵森才趴在桌上眯了一会儿。
迷迷糊糊间,她做了个梦。
梦里有张桌子,桌边坐着十三个人,男女老少都有,穿着囚服,脖子上挂着牌子。牌子上写着罪名:金融诈骗、非法集资、内幕交易……
他们都在看她。
其中一个老头咧嘴笑,牙齿掉光了,牙床黑洞洞的:“温律师,谢谢你啊……我出去后又骗了三千人,赚了八个亿……”
一个女人在哭:“你说我能判缓刑的……我进去了,我孩子跳楼了……”
一个年轻人吹着口哨:“法律真好玩,是吧?证据链缺一环,整个案子就垮了。你教我的,温律师。”
十三个人同时站起来,朝她走来。
温梵森想往后退,脚像钉在地上。
他们的脸开始融化,皮肉像蜡一样往下淌,露出底下的骨头。骨头也是黑的,像被火烧过。
“你的罪业……”
“你的罪业……”
“你的……”她猛地惊醒。
天已经蒙蒙亮,灰白的光从窗纸破洞里漏进来。桌上被她指甲划出的印子还在,乱七八糟的线条,像某种符咒。
她揉了揉太阳穴,头痛减轻了些,但还在。
门外传来老仆沙哑的声音:“贵客们——辰时到了,该起了。主家有请。”
温梵森起身,整理了一下风衣。布料皱了些,但还能看。她从内袋摸出个小梳子,把头发重新绾好,碎发别到耳后。
镜子?屋里没有。
也好,她不太想在这种地方照镜子。
开门出去。
宋祀烬已经站在廊下了,还是那身米白针织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笔记本和钢笔拿在手里,像随时准备上课。
温景酌也出来了,深灰色西装换了件同色系的衬衫,领口依然松开,眼下有点青黑,但精神看起来还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