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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3章 夜半修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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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阁金羁

梁王府的暖阁里,龙涎香的气味浓郁得有些刺鼻,试图掩盖那股挥之不去的药苦味与淡淡的金属辛辣。

魏珍跪坐在厚厚的波斯地毯上,身上仍旧穿着那套刺目的素缟。白色的麻布在满屋子金碧辉煌的映衬下,显出一种近乎惨烈的清冷。

案几上堆叠着从金匮中撤下的残金碎玉,它们在昏暗的烛火下折射出破碎的光,像是某种巨兽被拆解后的残骸。

朱瞻忌就坐在她身后不足三尺的软榻上。

他换了一身月白色的燕居冠服,领口绣着几朵清冷的暗纹。他支着侧脸,半张脸埋在阴影里,手中把玩着一柄通体漆黑的玄铁短匕。

那双阴鸷的凤眼始终盯着魏珍的后颈——由于低头工作的缘故,她颈后那一截白皙的脊椎骨微微凸起,脆弱得仿佛只要他轻轻用力,就能将其折断。

“王爷盯着民女,是怕民女偷了这些碎金,还是怕民女修不好您的‘命’?”

魏珍没有抬头,她的声音清冷而平稳,手中的银镊子精准地夹住一截断掉的金丝。

“孤在看,你这双手究竟能玩出什么花样。”

朱瞻忌声音沙哑,带着一丝病态的兴味,“若是修不好,这满屋子的金玉,依然会是你的陪葬。”

魏珍垂眸,不再理会他的威胁。当她进入修复状态时,周遭的一切嘈杂似乎都退去了,只剩下金石在震颤中传达的细微信息。

她拿起一柄精细的小锉刀,开始清理一件瑞兽衔芳金饰上的白斑。那是汞毒噬咬过的痕迹,由于常年累月的化学反应,金属表面已经变得酥脆。她必须先用特制的药水软化氧化层,再一点点剔除腐肉。

就在这时,魏珍的动作忽然凝滞了。

在堆金山的一角,静静躺着一枚青玉带钩。

那带钩的成色极好,温润如脂,可让魏珍瞳孔收缩的,是带钩内侧镌刻的纹样。

不同于大明朝流行的缠枝莲或者云雷纹,那上面的线条极其简洁,是一种由无数个不等边三角形勾勒而成的、带有明显几何结构感的纹路。在某些线条的交汇点,竟然还刻着极其细微的、几乎肉眼难辨的阿拉伯数字编号。

那是二十一世纪工业制图里最常见的——拓扑优化结构线。

魏珍的心脏猛地一缩。

这种现代几何美学出现在六百年前的明代王府,无异于在荒郊野岭听到了手机铃声。她手指微微颤抖,将那枚带钩翻转过来,在最隐蔽的凹槽处,她看到了一个缩写的字母标识:GH。

那是她前世所在的“故宫金石研究所”的内部标记。

这种跨越时空的错位感让魏珍脊背生寒。难道,曾有另一位修复师,或者现代人,也曾在这座王府里留下过痕迹?

“怎么,这块玉也想杀孤?”朱瞻忌冷不丁地开口,身子前倾,那股寒凉的气息瞬间笼罩了魏珍。

魏珍迅速稳住心神,将带钩压在掌心,神色自若地回道:“玉能养人,也能浸毒。这块带钩浸染了太多的金石气,民女需得单独处理。”

朱瞻忌盯着她看了一瞬,像是要从她脸上寻找谎言的裂缝,良久,才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冷哼,重新坐了回去。

金丝织蕊

魏珍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不去想那枚诡异的带钩,转而对付那件受损最严重的——金累丝如意花。

这是宣德皇帝赏赐给朱瞻忌的生辰礼,金丝细如发丝,却在内部被汞齐侵蚀得千疮百孔。

她点燃一盏小小的酒精灯(这是她利用王府药房里的烈酒自制的烧灯),将特制的金焊药涂抹在断裂处。

随后,她拈起一根细如龙须的金丝。

在朱瞻忌的视角里,魏珍此时的状态美得惊人。

她并没有那种养尊处优的娇媚,甚至因为这几日的惊惶而显得有些憔悴。但当她凝神于那朵金花时,所有的神采仿佛都汇聚到了她的指尖。

她手中的长镊上下翻飞,动作快得几乎带起残影,却又稳得像是在宣纸上落笔。细碎的金丝在她手中仿佛有了生命,它们在火焰的舔舐下变得柔软,被她娴熟地编织、缠绕、掐制。

那一层层如蝉翼般单薄的花瓣,在她的修整下重新焕发出昂然的生机。金丝勾勒出的花蕊,随着她呼吸的节奏微微震颤,仿佛下一刻就会在暖阁的香气中悄然绽放。

这是一种极具张力的职业美感。

朱瞻忌看着她。他见过无数匠人在他面前战战兢兢,也见过无数女人在他面前极尽谄媚,却从未见过一个人,在面对这些冰冷的金属时,眼底会流露出一种近乎温柔的慈悲。

那是对造物的敬畏,也是一种凌驾于权势之上的掌控感。

他突然觉得,这个出身罪臣之家的女子,身体里藏着一个他无法窥探的灵魂。那个灵魂比他见过的所有珠玉都要耀眼,也更让他……想要亲手将其击碎,或者,永远地囚禁在身边。

“嘶——”

一声极轻的抽气声打断了朱瞻忌的思绪。

由于那枚现代纹样带钩带来的心神不宁,魏珍在剔除金丝毛刺时,指尖被锐利如刀的金边缘划开了一道深深的口子。

指尖红痕

鲜血瞬间从魏珍纤细的指尖溢了出来。

那一抹殷红溅落在雪白的素缟上,像是在寒冬腊月中突然盛开的一株红梅。

更有一滴血,精准地落在了那朵刚修好的金累丝如意花中心,被滚烫的金属瞬间吸收,化作一种诡异的、暗沉的金红色。

魏珍下意识地想把手指含进嘴里止血,手腕却在半空中被一只冰冷的大手猛地截获。

朱瞻忌不知何时已到了她身后,他的力道很大,捏得魏珍骨头生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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