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瞻忌的瞳孔骤缩,指尖因用力而在魏珍细滑的肌肤上留下刺眼的红痕。
大殿内侍从齐刷刷跪地,空气仿佛凝固在这一声惊世骇俗的断言中。他低声咳嗽,笑得阴鸷:“若是说错,孤现在就送你下去。”
那指尖的冷,透过颈侧的皮肤直往骨缝里钻。
魏珍能感觉到那截指骨在微微战栗,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这具身体早已如同一尊开裂的瓷器,内里尽是颓败。
“王爷若要杀我,不过是点点头的事。”
魏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仰着头,视线由于被迫后仰而显得有些涣散,却精准地捕捉到了朱瞻忌那双凤眼深处的狠戾,“但这金册不仅是王爷的册封之物,更是王爷的‘药引’。
您日夜将其置于枕边,嗅其气,触其身,若此物有毒,王爷这十年的缠绵病榻,究竟是天命难违,还是人为之祸?”
朱瞻忌捏住她下颌的手猛地一滞。
他缓缓凑近,两人的呼吸在极近的距离下交缠。魏珍闻到了他身上浓郁的药苦味,以及一种极淡的、只有她这种整日与金石打交道的人才能嗅出的金属辛味。
借着这一晌的近距离对峙,魏珍的目光如刀,从他的眼睑下扫过那抹挥之不去的青黑,最后定格在他按在自己肩头的右手上。
那是一双极美的手,骨节分明,像是精雕细琢的羊脂玉。
然而,在右手大拇指与食指交汇的虎口处,却隐约透着一抹不详的乌青色。那青色极淡,像是失手泼溅的墨点渗进了肌理,在昏暗的地宫烛火下,若非像魏珍这般对色彩敏感至极的修复师,绝难察觉。
那是长期接触汞、铅等重金属导致的慢性中毒特征。在现代,这叫“金属线”,是死亡的预告。
魏珍内心的判断彻底落了地。她不仅在“听”金册的哀鸣,她更是在“看”一个活生生的人被重金之毒一点点蚕食殆尽。
“王爷,”魏珍语速沉稳,透着一种运筹帷幄的从容,“您的虎口已有青晕,每逢雨天,骨节必如万蚁噬咬;每至亥时,肺腑必如火燎。您以为是弱症,实则是这满屋的金玉,在一点点吸干您的精血。”
朱瞻忌的眼神彻底变了。从最初的轻蔑,到此刻的惊疑,甚至带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栗。他猛地松开手,像是要掩饰什么似的,将那只带有乌青的手收进宽大的玄色云袖中。
“取《洗冤集录》来。”
他盯着魏珍,声音嘶哑得厉害,“再取金石试剂。”
王府的亲兵动作极快。片刻后,一套平日里用于检验命案伤情的器物被呈到了魏珍面前。
魏珍深吸一口气,那是她进入职业状态前的习惯。
她虽然穿着那一身累赘而华丽的媵妾装束,但当她伸手触碰那些器皿时,整个人的气场瞬间从一个待宰的祭品,变成了主宰全局的匠师。
“劳烦王爷,赐一碗皂角水,一盏烈酒,再要一支王府库房里的‘通草’。”
朱瞻忌就站在她身后。他比她高出许多,此刻微微俯身,几乎将魏珍整个人圈在怀里。那种带着寒意的体温和淡淡的血腥气从后方笼罩过来,像是一场无声的审讯。
魏珍没有回头,她的双手如手术般精准,指尖与金石相触时发出的轻颤,在寂静的地宫中格外清晰。
她先是利落地拆解开那卷受损的金册。
这本该是极难的活计,可她的手指在金丝接缝处轻灵地一挑一拨,坚固的金册竟像是听话的活物般,在案几上徐徐展开。那动作不像是对待死物,倒像是在剥开一层层粘连的血肉。
“刺啦——”
那是通草蘸取了特定溶剂,擦拭在发暗的赤金面上的声音。
魏珍屏住呼吸,动作极稳。
她将浓缩的皂角水混合着不知名的药粉,小心翼利地滴落在金册那一抹诡异的灰斑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