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冠如枷
痛。
那是脊椎几乎要被生生折断的钝痛。
魏珍费力地撑起眼皮,视线被一片细密摇曳的珠帘遮蔽。那是九翚四凤冠上的珍珠步摇,每一颗都圆润硕大,此刻却化作了千万钧重的枷锁。
这具身体不知已维持这般跪姿多久,颈骨在金丝翠羽的重压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她下意识想抬手去揉捏后颈,却发现双手被繁复的云锦宽袖束缚在身前。
入目之处,皆是令人胆寒的惨烈。
偌大的偏殿被层层叠叠的缟素淹没,穿堂风卷起丈长的丧幡,如同一只只巨大的白蝶在阴森的殿宇中狂乱扑腾。
殿中心停放着一口楠木金丝漆棺,尚未钉死,棺盖斜斜地支着,像一只巨兽半张的黑洞洞的嘴,正贪婪地等待着祭品。
冷香、纸灰、以及一种陈腐的、混合着生漆与死亡的泥土气味,排山倒海地灌入她的鼻腔。
魏珍的意识在这一刻骤然清醒。
作为二十一世纪故宫博物院最年轻的特聘金石修复师,她最后的一幕记忆是正试图加固那卷刚出土的、受损严重的永乐朝金册,随后是一场突如其来的实验室爆炸。
而现在,她成了这古老仪式中,即将被塞入棺椁的祭品——大明梁王府的一名媵妾。
“时辰快到了。”
一个苍老而阴冷的声音从那排幢幢黑影后传来,带着金属摩擦般的刺耳,“魏氏,能随王爷一同入陵,是你的造化。若不是你那张脸生得与王妃有三分神似,这金匮殉葬的荣宠,还轮不到你一个罪臣之女。”
魏珍死死咬着牙关。荣宠?
她侧过头,看到不远处的地上,另一个同样盛装打扮的女子已经断了气。
她的颈上缠着一根洁白的绫缎,面色青紫,双眼圆睁,死不瞑目地盯着天花板。
这哪里是葬礼,这分明是屠宰场。
金石鸣怨
就在此时,魏珍的耳膜深处忽然响起了一阵极其细微、却又极其尖锐的震颤。
嗡——
那不是人类能听到的声音,而是金属在特定频率下发出的“哀鸣”。
作为顶级的文物修复师,魏珍天生拥有一种异能:她能感知到古物的“情绪”。
这种感知建立在对金属应力、结晶生长和腐蚀程度的极致嗅觉上。在现代,她曾凭借这种“听音辨疾”的本事,救活了无数濒临破碎的国宝。
声音的来源,就在那口楠木棺椁之内。
在棺头的位置,放置着一个极其考究的紫檀木匣,匣子半开,露出一抹极其刺眼、却又透着诡异灰青色的金光。
那是——梁王朱瞻忌的册封金册。
魏珍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屏住呼吸,在脑海中飞速解析那个频率。不对劲。
金,化学性质极稳,本该是平和而厚重的声音。但这个金册发出的震颤,却像是无数根钢针在冰面上疯狂划过。
那是“病入膏肓”的预兆,是汞中毒般的斑驳,是某种极其剧烈的化学反应正在金属内部疯狂啃噬。
作为一名专业的修复师,她的职业本能甚至压过了对死亡的恐惧。
那叠金册不是用来彰显身份的圣物,它像是一颗正在缓慢腐烂的毒瘤。
“老奴送魏姑娘上路。”
那老太监提着三尺白绫,步履蹒跚地逼近。他的影子在丧幡的映照下,扭曲得如同来自地府的勾魂使者。
魏珍盯着那抹诡异的金光,心中电光石火间闪过一个念头。
这金册有问题,而且是大问题。
“慢着!”魏珍嘶声开口,嗓音干涩如磨砂。
老太监动作一滞,阴冷地嗤笑道:“魏姑娘,挣扎也是徒劳,这梁王府的地下,冤魂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
“那金册在‘哭’。”魏珍死死盯着紫檀木匣,语速极快,“那是大明皇帝赐给梁王命脉的续命金册,可它已经腐朽了。
金册碎,王爷命绝。你若现在杀了我,就没人能救得了他!”
“疯言疯语!”老太监面色一变,就要将白绫绕上魏珍的脖颈。
“咳……咳咳……”
就在此时,一阵低沉而破碎的咳嗽声,从偏殿深处的阴影中徐徐传来。
那声音仿佛是从肺腑深处撕裂出来的,带着一种支离破碎的美感,却让在场所有的太监和宫人瞬间齐刷刷地跪倒在地,噤若寒蝉。
魏珍感觉到一股森冷的寒气,正顺着背脊一寸寸爬上来。
病弱君王
殿门前的珠帘被一只骨节分明、却白得近乎透明的手轻轻拨开。
来人穿着一身亲王常服,上面用金线绣着的蟒纹在忽明忽暗的烛火下,像是随时会活过来的毒蛇。
梁王,朱瞻忌。
他是宣德皇帝的九弟,由于自幼体弱多病,一直被放逐在封地安陆。
传闻中,这位王爷性情阴鸷,喜怒无常,因长期受病痛折磨,最是见不得旁人鲜活。
他走得很慢,每走一步,腰间的玉佩便会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响。
魏珍抬头,对上了一双极其漂亮的眼眸。
那是一双典型的皇家凤眼,眼尾狭长上挑,本该是多情的长相,却因眼底那一抹挥之不去的病态青黑,平添了几分让人不寒而栗的戾气。
他的脸色苍白得像一张随时会破碎的宣纸,唇色却红得诡异,像是刚吮吸过鲜血。
“你方才说……”
朱瞻忌在魏珍面前三尺处停住。他身形瘦削,却极高,阴影将跪在地上的魏珍完全笼罩。
他俯下身,一缕冰冷的乌发滑过魏珍的脸颊,带起一阵如冰窖般的寒意。
“本王的金册,在哭?”
他的声音极轻,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病态,却让身旁的老太监吓得浑身颤抖。
魏珍强忍着凤冠带来的剧痛,迎着他的目光望去。近距离观察下,她看到了这位王爷眼底深处潜伏的疯狂。那是长期游走在死亡边缘的人才会有的、对生灵的漠视。
“是。”魏珍深吸一口气,利用这片刻的对视,迅速扫视了一眼他苍白的指尖和微微震颤的瞳孔,“王爷不仅金册在哭,您的命也在哭。”
朱瞻忌低笑出声。那笑声极短,随即化作一阵剧烈的咳嗽。他用一方雪白的绢帕掩住口鼻,再拿开时,上面赫然是一朵猩红的血花。
他伸出那只沾了血的手,粗暴地捏住了魏珍的下颌。
修长而冰冷的手指像是一把铁钳,几乎要捏碎魏珍的骨头。
“魏氏,你以为凭这种江湖骗子的把戏,就能从这口棺材里爬出来?”他凑近她,呼吸间带着淡淡的药苦味和金石气,“那是父皇赐下的赤金册,供奉于金匮之中,历经三代而金光不灭。你说它腐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