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宜找到郝克托,说下一次清理据点,他也想去。
郝克托搁下笔,用目光细致描摹自己的孩子。
他刚刚哭过,眼神却很坚定。
郝克托心中升起怜爱,在面对岑宜的时候,他的底线总是一退再退,心中难以为人诉说的忧思能绕着赫里斯缠十圈。
但他早该知道,一个独自流浪了那么多年,却把自己养大的孩子,是一个很坚强的人。
他站起来,拉着岑宜进入一处重重把守,隔间密集规整沿走廊两边排布的地方。
这里的隔间很小,仅有一张床,一个有洗手台和马桶的隔间,以及顶部一盏灯,很旧了,偶尔会爆闪,铁栏门上电流噼啪。
从门的缝隙往外看,可以看见附近隔间的人。
岑宜来过这里,关押俘虏的监狱。
郝克托一马当先走在前面,岑宜落后半步。
俘虏们看见有人过来,顿时此起彼伏地叫喊起来,求饶中掺杂着怒骂,都被灯光照得惨白一片。
星际讲究人权,大多数监狱都由一个个设备齐全的单间构成,门也绝不会是这种铁栏门,但这里关押的都是叛国者,世界上少有什么罪能比这更严重。
这些人不配待在好地方。
监狱长脚下踩着一个圆盘型悬浮器,听说陛下和小殿下来了,功率拉到最大,一路风驰电掣地赶过来。
还没来得及问个好,就见郝克托一扬手:“把打伤沈玉书的人提到审讯室。”
“唉,是。”
走廊足够四五个成年人并排行走,走在中间,旁边的俘虏是够不到岑宜和郝克托的。
但依旧有人不顾流窜的电流,奋力伸手去够岑宜。
过于吵嚷的环境让岑宜心有些乱,他只能尽量不去看他们。
继续往前走了一截,岑宜突然发现不对劲,周围的俘虏或坐或立,或沉默或怨憎,或精神奕奕四肢健全,或憔悴苍白残缺不全。
他们都长着同一张面孔。
岑宜的脸。
寒意陡然沿着脊背窜起,他瞬间爆出一身鸡皮疙瘩。
这些人都是实验体。
是岑宜的“副本”。
一眼望去,简直像将岑宜人生的无数种可能一一提取出来,他行走其间,也成了其中的一员。
其中一个抱腿坐在在铁栏杆后面,直勾勾地盯着岑宜,一句话也不说。
岑宜快步往前走了两步,越过郝克托往前,直到离开那片区域。
他站在原地喘息,郝克托脚步依旧不紧不慢,慢慢走到岑宜身边。
岑宜还沉浸在刚刚的画面中,直到抵达审讯室,坐下之后,他才问郝克托:“父亲,刚刚那些人,要怎么处置?”
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岑宜已经做好了听见预期答案的准备,然而出乎预料,郝克托说:“不处置。”
岑宜眼睛微微睁大:“不处置?”
“他们活不久,在回到首都之前,他们就会全部死去。”
非正常产生的胚胎大多如此,这些人也不是慢慢长到这么大的,而是短时间迅速催熟,有一些甚至还不懂得自己正处于怎样的境地。
“军队会统一安葬这些人,等墓地定下来,你如果想,可以买一些花去祭奠他们。”
岑宜高高悬起的心像被郝克托重新摘下,放在一个柔软的枕头上,贴着柔软的布料,放松许多。
他点头:“好。”
一个头发散乱,神容憔悴的人很快被带到审讯室,那人原本老老实实地往前走,看见郝克托的一瞬间,立刻疯了一般地要冲上去。
“你这个自私自利的小人!赫里斯才不需要王室!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
两个看守立刻出手阻拦,呵斥:“注意你的言辞!”
他大声嘶吼,还没说完,声音就陡然化作凄厉的惨叫,郝克托举着枪,枪口所指的方向,正是他的小腿,那里已爆出一团血雾。
郝克托把枪放到岑宜手中,无声地注视着他。
注视着自己的孩子。
快去吧,成长起来。
成长到能保护自己,成长到有朝一日,有人拿枪对准你的额头,你也能毫发无伤地全身而退。
不再需要别人的保护,你也能成为那个保护别人的人。
会有很多人仰望你,崇拜你,追随你。
郝克托无比期待那一天的到来。
岑宜的目光落在枪身上,耳边是歇斯底里的叫喊,那个人的愤怒像一团见风就长的火,烧到了岑宜身上。
他想到沈玉书身下的一摊血,他也很愤怒。
于是岑宜拿起枪,对准了面前叫嚷的人。
是很近的,一定可以打中的距离,再远一点他也可以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