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建康,晨起便已暑气蒸腾,行到光华殿时,姜令枝已经出了一层薄汗,好在面上没有施太重的脂粉,不至于狼狈出丑。
迈入殿门的刹那,一股森然寒意扑面而来,激得她肌肤骤然绷紧,生生打了个冷战。
殿外是炽烈阳间,殿内却似幽幽阴府。
但见殿内开阔,地面皆铺陈来自西域的团花忍冬纹栽绒地毯,色泽富丽,踏之无声。
十六根合抱粗的朱漆巨柱擎天而立,墙边一溜摆开十数只半人高的青铜冰鉴,冰中镇着香药,丝丝白汽自鉴身镂空纹饰中袅袅溢出,不仅驱散暑热,更带来清冽的草木冷香。
姜令枝由宫人引着,穿过重重幔帐,步入内殿。
甫一抬头,便见御座之上,萧殃正搂着一名盛装女子纵声大笑。
那女子云鬓花颜,正是新晋德妃田丹菡。
而御座下首,另设一席。
一人正支着一条腿,姿态闲散地靠在青玉凭几上,自斟自饮。
是萧鸢。
她今日穿着常服,上身是天青色交领窄袖短襦,来自越地的顶级吴绫色泽柔润内敛,合身的剪裁衬出她肩部平直的线条。
领口袖口边缘滚着月白的边,与下身的长裤同色,裤腿宽松垂顺,与小腿处束紧,蹬在一双软底麂皮靴中。
一头墨发被编成松散而结实的长辫,随意垂在肩侧。面上不施粉黛,眉眼清晰如墨画。
抛开她这个人的品性不谈,这般与女子大相径庭的打扮,真是别有一分优雅风度。
姜令枝迅速收回打量的目光,在殿中站定,敛衽屈身,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宫礼,声音清润平稳:
“嫔妾请陛下圣安,请长公主殿下金安。”
她刻意略过德妃不提,果见后者面色不虞起来,她垂着头,唇角微微扬起一个弧度。
“容妃来了。”萧殃松开揽着田丹菡的手,坐直身子,目光饶有兴味地落在姜令枝身上,尤其是她那头别致的短发与金箔妆饰上逡巡片刻。
他笑道:“听闻钱塘姜氏女子善舞,你更是其中翘楚,技艺堪称一绝,今日既来,何不舞上一曲,让朕与皇姐一观?”
姜令枝心中暗恼,眼波不动声色地扫过一旁巧笑倩兮的田丹菡。
萧殃的“听闻”来自于谁,看来是不用猜了。
她尚未回应,田丹菡已抢先开口,声音娇柔婉转,带着恰到好处的嗔意与体贴。
“陛下,容妃妹妹出身清贵高华,乃世家精心教养的闺秀,岂可如寻常舞伎般当庭献艺?这...未免有些委屈妹妹了。”
“哦?”萧殃眉梢一挑,似笑非笑地看向田丹菡,又瞥向姜令枝,“有多清贵?朕乃天子,莫非还看不得?”
“这...”田丹菡为难地看了姜令枝一眼,打起圆场:“妹妹还是跳一曲吧,好不好的都无妨...”
“若不跳,朕会命人砍了你那没用的腿。”皇帝说得云淡风轻,甚至语气中还带上了一种告诫的温柔,“你若跳的不好...”
姜令枝抬起眼眸,目光沉静地望向御座,声音清晰道:“陛下可曾听闻,汉时盛行的盘鼓舞?”
与其让人设局刁难,不如自己选择战场。
“你竟还会盘鼓舞?”萧殃惊讶起来。
“嫔妾自幼研习此舞,一直想着为陛下献舞。”姜令枝微微垂首,姿态恭谨而谦逊,“若陛下不弃,今日嫔妾便献丑了。”
盘鼓舞,舞者需在铺设于地的数面大小鼓上腾挪跳跃,以足击鼓,应和乐声,不仅要求舞姿绝美,更需极佳的韵律感与体力,难度极高。
萧殃的注意力已被全然吸引,拊掌大笑掌笑道:“速速备鼓!朕今日倒要好好领略一番这古舞风采!”
至于方才田丹菡那点挑拨的小心思,早已被他抛至脑后。
不多时,宫人抬来一大六小共七面花鼓,漆金鼓面以朱砂绘着怒放的缠枝牡丹,鲜红夺目。
姜令枝已换上一身霞红色云袖罗裙,裙摆如流霞铺散,赤着双足,莹白如玉的脚踝上系着一圈细小的金铃。
她轻盈跃上中央最大的鼓面,宛如一朵红云,悠然栖落于重重牡丹之上。
提气,敛眸,腰肢如柳枝般缓缓后折,形成一个柔韧至极的优美弧度。
足尖抬起,于鼓面轻轻一点——
“咚!”
一声清越鼓响,如石投静湖,荡开涟漪。
舞起,乐奏。
姜氏女的确善舞,但盘鼓舞也的确极难。
姜令枝为了学会费了不少精神,本想作为固宠的利器,却不成想要提前掀了底牌。
不过,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便不必再去懊悔,为了姜氏,也为了她自己。
要舞,便舞得畅快些!
她不再是那个恭谨温婉的容妃,此刻,她是舞者,是于鼓上生莲的精灵。
霞红身影在七面鼓间穿梭飞旋,时而如惊鸿掠水,时而如乳燕归巢。
金铃随着她的动作清脆作响,与鼓声交织成一篇华丽而充满生命力的乐章。
那双眸子,因专注而显得异常明亮,仿佛燃着两簇小小的火焰。
萧鸢看着大殿上那个起舞的身影,鸦青色的眸子仿佛也被那抹霞红染上了绯色。
今日的玉兰花成了一株热烈的海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