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既然喜爱嫔妾青丝,乃嫔妾之幸!嫔妾愿献此发,若殿下不弃,往后必更悉心养护,为殿下蓄养更好的秀发!”
话音未落,她已抬手拔下鬓边那支青白玉兰叶簪。
如墨云倾泻,如星河垂落,三千青丝瞬间挣脱束缚,铺满她单薄的肩背,直垂至腰际以下,在宫灯下漾开一片流动的幽光。
众目睽睽之下,她转向萧鸢,目光澄澈,姿态决绝,“还要借殿下利器一用。”
说着便拔下了萧鸢缀在蹀躞带上的镶绿松石匕首,匕首出鞘的刹那,寒芒如雪,映亮她沉静的眉眼。
这是一把好刃,能携于御前,是萧鸢众多特权之一。
姜令枝反手攥住脑后厚厚一把长发,毫不犹豫地将锋刃贴紧发根。
“嗤——”
利刃切过发丝的细微声响,在死寂的大殿中清晰可闻。
那把足以削铁如泥的匕首,斩断青丝果然如划开流水,毫无滞涩。
一大捧丰润乌亮的发丝,便这样齐根而断,脱离了姜令枝的身体。
断发如失去生命的绸缎,被她双手捧起,高举过眉,呈于萧鸢面前。
发尾犹带体温,丝丝缕缕,垂落她冰凉的手腕。
满殿皆惊。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女子断发,几同毁容自戕。
姜令枝动作利落干脆,根本不给萧殃发疯的机会。
萧殃看着捧发献上的女子,眼中掠过一丝意外,随即化为毫不掩饰的激赏。
他拊掌大笑:“好!爱妃果然有心!赏!”
他侧首与贴身内侍低语两句,得知姜令枝位份后,朗声道:“传朕旨意,姜氏令枝,敏慧知机,深得朕心,即日起擢升为妃!”
他目光在姜令枝苍白却依旧难掩绝色的脸庞上转了一圈,补充道:“赐号容。”
为彰恩宠,更有锦缎百匹、明珠一斛、赤金头面数套等赏赐如流水般颁下。
姜令枝盈盈拜倒,额头触上冰冷的地砖:“嫔妾,谢陛下隆恩,谢长公主殿下恩典。”
俯身刹那,无人得见她嘴角那抹讥诮至极的弧度。
这就是萧氏皇族,如此荒诞,如此违背世俗。
有人一语不慎便万劫不复,有人断发毁仪却可一步登天。
真是...一场酣畅刺激的豪赌!
只是这下注筹码,着实不小。
起身时,颈后骤然一空,凉意毫无阻隔地侵袭而来,竟让姜令枝生出一种头颅将离的错觉。
她下意识抬手,指尖颤抖着抚向颈侧,确认皮肉之下,血脉仍在搏动。
身侧,忽地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
姜令枝抬眼,正对上萧鸢垂落的视线。
那双鸦黑的瞳仁深不见底,清晰地映出她此刻的模样——鬓发散乱,短发参差,衣衫微皱,惶惑如惊弓之鸟。
她在嘲笑她。
姜令枝垂首抿唇,心里莫名知道了这场无端祸事的缘由。
这是萧鸢在报复自己方才拿她做挡箭牌的仇。
真是个睚眦必报的小人!
因为一句话,就要轻易取人性命,若非她反应够快,今日恐怕就要殒命于此。
姜令枝暗自咬牙,却只能强迫自己端出笑来。
御座上的天子不能忤逆,身侧这位执掌生杀的长公主,更是不能得罪半分。
前朝末帝昏聩时,这对容貌倾世的姐弟被世家当作奇货献入深宫,以娱君上。
当年童谣遍传南北:
“猎得双璧入宫帷,鸳鸯交颈侍君醉。”
后来宫变陡生,末帝暴毙,萧鸢亲手将弟弟萧殃扶上龙椅。
至此,这位以军功封王、享二十万户食邑的镇国长公主,权柄煊赫,与帝无异。
故而,讨好了萧鸢,是百利无一害的事情。
姜令枝假作没有看懂萧鸢眸中的意思,只将耳畔参差的短发仔细别到耳后,理了理微乱的衣襟,再度执起金壶,为萧鸢斟满酒樽。
姿态娴雅依旧,唇边浅笑温婉,仿佛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断发之刑,从未发生在她身上。
萧鸢凝视着她。
玉兰花纵然被风雨摧折了枝叶,剔去了繁华,那份根植于骨子里的温润清华,却愈发凸显。
短发贴着她优美的颊侧,更显出脸型的精致与肌肤的剔透。
那层冷白之下,极淡的青络若隐若现,宛如极品白瓷冰裂,透出一种惊心动魄的易碎美丽。
有趣!
当真有趣!
月过中天,这位年轻的帝王终于疲倦了,掩口打了个慵懒的哈欠。
这场鲜血与笙歌交织,恐惧与荒诞共舞的夜宴,在一位世家子的无声陨落,和一位新晋妃嫔的断发晋位中,徐徐落下帷幕。
萧鸢起身离席时,特意带走了那捧用锦缎仔细包裹的断发。
三尺青丝,柔滑光亮,握在手中仍有微温。
行至殿门,她脚步微顿,未曾回头,只丢下一句轻飘飘的话,散在夜风里。
“这么好的头发,可惜了。”
姜令枝恭送鸾驾,闻言,只是将头垂得更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