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回应他的,只有劫匪们哄堂大笑,那笑声里满是破罐破摔的绝望与狠戾。
就在这时,一道年轻的男声忽然响起,带着几分不耐,却又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力道,穿过嘈杂的人群,清晰地传了过来:“吵什么?都住手。”
这声音不大,却像带着某种无形的威压。原本吵吵嚷嚷的劫匪和百姓,瞬间就安静了下来,纷纷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恭敬地往两侧退开,让出了一条笔直的路。
就连箍着段果誉的壮汉,也下意识地松了松手臂,却依旧没敢完全放开他。
段果誉泪眼朦胧地抬起头,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只见一个年轻的少年,从人群后缓步走了出来。他看着和段果誉年纪相仿,不过十八九岁的模样,一身玄色劲装勾勒出挺拔利落的身形,腰间挎着一柄环首长刀,一头利落的短发,额前的碎发被风吹起,露出一双清亮又桀骜的眼睛,眉眼间带着少年人的锐气,又藏着久经杀伐的沉稳。
正是秦叔宝。
段果誉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认得这张脸。那日在汴京城的集市上,他远远见过这个少年,跟在那个戴着斗笠的男人身边,寸步不离。
“头,”抓着段果誉的壮汉连忙躬身,对着秦叔宝恭敬地回话,“我们逮到了两条大鱼,一个是大宋的丞相宇文庸,还有一个大理来的小王子,是疤痕王身边的红人!”
秦叔宝的目光落在了段果誉身上,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看着他哭得通红的眼尾,凌乱的发丝,还有手腕上被勒出的通红印子,以及那双盛满了恐惧、却依旧干净的杏眼,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挑了挑,对着那壮汉冷声道:“放开他。”
“啊?”壮汉愣了一下,满脸的不解,“头,这可是疤痕王的人啊!咱们好不容易逮到的!”
“我让你放开他。”秦叔宝的语气冷了几分,手直接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周身的煞气瞬间散开。
壮汉浑身一凛,不敢再多说一个字,连忙松开了箍着段果誉的手臂,讪讪地退到了一旁。
段果誉骤然失去支撑,踉跄着后退了两步,腿一软,跌坐在了满是尘土的地上。手腕上被勒出的红印火辣辣地疼,他吸了吸鼻子,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像只受了惊的幼兽,缩着身子,警惕又害怕地看着眼前的秦叔宝。
“诗人?南境来的笔墨先生?”秦叔宝往前走了两步,停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开口问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探究。
段果誉抬起泪眼,怯生生地看着他,不明所以,却还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抖得不成样子:“是、是我……”
周围的劫匪们瞬间哗然,纷纷凑到秦叔宝身边,压低了声音急道:“头,他就是松阙大人说的那个人?那个大理来的诗人?”
“没错。”秦叔宝点了点头,目光依旧锁在段果誉身上,没有移开半分。
“那还留着他干什么?”一个断了半只胳膊的老劫匪立刻红了眼,厉声喝道,手里的柴刀攥得咯咯作响,“疤痕王的人,都该死!我们杀了他,给被官兵害死的老婆孩子报仇!”
段果誉吓得浑身一缩,看着围上来的劫匪,眼泪掉得更凶了,哽咽着哀求道:“别、别杀我……我很抱歉,陛下他这样对你们,可我、我不是大宋的人,这不是我的王国……求求你们,放了我吧……”
他的话还没说完,刚才那个抓着他的壮汉,又上前一步,伸手想再次抓住他,恶狠狠地骂道:“不是大宋的人,却跟着疤痕王的走狗混在一起,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今天非宰了你不可!”
“住手。”秦叔宝冷冷地喝止了他,脚步一横,挡在了段果誉身前。
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满脸不解地看着他。
秦叔宝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被两个手下按在地上的宇文庸身上,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疤痕王倒是打得好算盘。把贵客带到村子里最破败的地方,让他看尽人间疾苦,却只字不提这些苦,都是拜他的苛政所赐?果然是皇室败类,一贯的做派。”
话音落,他忽然抬脚,快如闪电,一脚精准地踹在了宇文庸的小腿胫骨上。
宇文庸本就受了伤,根本来不及躲闪,一声闷哼,重重地跪倒在地,额头上瞬间冒出了冷汗,疼得脸色惨白。
“头,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旁边的副手低声问道,“真的就这么放了他们?”
“放了?”秦叔宝嗤笑一声,摇了摇头,眼底闪过一丝冷光,“我们不能杀他。松阙大人有令,这个诗人,和那些吸人血的皇室败类不一样,他更像我们,而不是他们。”
这话一出,不仅是周围的劫匪,连跌坐在地上的段果誉,和被按在地上的宇文庸,都愣住了,满脸的不可置信。
段果誉甚至忘了哭,怔怔地看着秦叔宝,眼里满是茫然。
松阙大人?
这个名字,他从未听过。可这个人,竟然说他和那些皇室不一样?
“你疯了?”那个年长的劫匪立刻急了,对着秦叔宝怒道,“就算他不是皇室的人,也是疤痕王的贵客!留着他,就是个祸害!官兵要是追过来,我们所有人都得死!”
“正因为他是疤痕王的贵客,我们才更要留着他。”秦叔宝瞥了那老者一眼,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他现在,就是我们手里最好的诱饵。我们用他,引疤痕王出来。”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在了跌坐在地上的段果誉身上。看着他眼里未散的恐惧,还有那点茫然无措,他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怜悯,随即又被冷硬的决绝覆盖。
“把他带上。”秦叔宝对着身后的两个手下抬了抬下巴,沉声吩咐道,“动作轻点,别伤了他。我们回营。”
“不行!你们不能带他走!”宇文庸立刻嘶吼起来,拼命地挣扎着想爬起来,却被两个手下死死按在地上,脸都贴在了黄土里,“他是大理国的王子,你们动了他,两国必起战事!疤痕王不会放过你们的!你们都会死无葬身之地!”
秦叔宝闻言,转过头,对着他露出了一抹嘲讽的笑,语气轻松,却带着刺骨的寒意:“宇文大人,在疤痕王眼里,我们早就已经是死人了。多抓一个小王子,也不会让我们的惩罚,比死更重。你觉得,我们还会怕吗?”
两个手下立刻上前,一左一右,轻轻架起了跌坐在地上的段果誉。
段果誉这才回过神来,吓得浑身发软,拼命地扭动着身子挣扎,哭着哀求:“不要!放开我!求求你们,放开我!我不想跟你们走!”
“省点力气吧,小王子。”秦叔宝看着他,淡淡开口,“皇室的人,从来不会在百姓面前哭着哀求,只会端着架子,喊着放了他们。你倒是和他们,真的不一样。”
他挥了挥手,示意手下动作快点。
段果誉看着越来越近的黑麻布袋,眼里的恐惧达到了顶峰,还想再说什么,可那粗糙的麻布袋,已经被人粗暴地从他头上套了下去。
瞬间,无边的黑暗将他彻底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