窄巷之中,杀机四起,土墙之上溅落的血珠还在顺着砖缝往下淌,钢刀相撞的脆响震得人耳膜生疼。
宇文庸将段果誉死死护在身后,后背紧紧贴着斑驳的夯土墙,一手按在腰间佩剑的剑柄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平日里温润的眉眼此刻满是冷厉,眼神如鹰隼般死死锁着巷口那六个蒙面黑衣人,连呼吸都放得极稳,不敢有半分松懈。
段果誉整个人都缩在他身后,双手死死攥着他的衣袖,指节捏得发白,浑身抖得像秋风里悬在枝头的枯叶。他一双杏眼睁得圆圆的,盛满了铺天盖地的恐惧,眼泪早已不受控制地滚落,顺着白皙的脸颊砸在衣料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他甚至不敢大口呼吸,生怕一点动静,就引来那些目露凶光的悍匪。
这些人个个身形魁梧,黑巾遮面,只露出一双双淬了恨意的眼睛,手里的环首钢刀在日光下闪着凛冽的寒光,周身的煞气,比他之前在集市上见过的寻常悍匪要重上数倍。
他们定然是早就盯上了这队皇家仪仗,算准了路线,才在这死巷里布下了埋伏。他们要的从来不是钱财,而是冲着皇室宗亲,来发泄积攒了数年的、被苛政碾碎的滔天怒火。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为首的劫匪往前踏了一步,钢刀在掌心转了个利落的刀花,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裹着化不开的恨意,“两个皇亲国戚主动送上门来,真是天大的肥羊!今日,便让这巷子,用你们这些皇家败类的血,染个通红!”
段果誉躲在宇文庸身后,闻言抖得更厉害了。他脑子里一片空白,耳边只剩下自己疯狂的心跳声,还有劫匪凶狠的叫骂,整个人都被恐惧淹没,只能死死地抓着宇文庸的衣服,仿佛这是他在无边黑暗里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宇文庸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慌乱,运起内力厉声喝道,声音在窄巷里荡出回音:“大胆狂徒!可知你们拦的是谁?这位是大理国来使,大宋陛下亲封的上宾!你们今日敢动他一根头发,陛下定将你们株连九族,挫骨扬灰!现在让开道路,缴械投降,尚可饶你们一条性命!”
可回应他的,只有劫匪们肆无忌惮的哄笑。
“死到临头了,还敢拿那个疤痕王来吓唬我们?”为首的劫匪嗤笑一声,眼里的杀意更浓,“等我们宰了你们,往这乱葬岗一丢,谁又能知道是我们干的?那个暴君,还能顺着地皮爬过来找我们不成?他害的我们家破人亡,我们今日,便先收点利息!”
话音未落,他猛地一挥手,厉声喝道:“兄弟们,上!给我宰了他们!”
六个黑衣人瞬间提刀冲了上来,脚步沉稳,招式狠戾,招招奔着要害而去,显然都是常年在刀口上舔血的搏杀好手。
可他们面对的,是赵建国亲自训练出来的皇家禁军。这些人个个都是万里挑一的精锐,身经百战,反应极快,哪怕只剩十九人,也丝毫不乱阵脚。
“护好殿下!”禁军副统领厉声大喝,十九名禁军瞬间拔刀迎了上去。钢刀相撞,发出刺耳的金铁交鸣之声,火星在窄巷里四溅,不过三两个回合,便有两名劫匪惨叫着被砍倒在地,鲜血瞬间染红了脚下的黄土。
剩下的四人见状,攻势更猛,招招搏命,可依旧渐渐落了下风。
副统领眼疾手快,一刀逼退身前的劫匪,立刻转头对着宇文庸急声嘶吼:“大人!您带殿下先走!我们断后!绝不让这些狂徒伤了殿下分毫!”
宇文庸没有半分犹豫,反手死死攥住段果誉的手腕,压低声音急道:“殿下,跟我走!快!”
段果誉早已吓得魂飞魄散,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能任由他拉着,跌跌撞撞地往巷子深处跑。眼泪糊了满脸,他一边跑,一边控制不住地呜咽着,另一只手也死死扣住宇文庸的手腕,仿佛一松开,就会被身后的恶鬼拖入深渊。
“别让他们跑了!!”
身后传来劫匪气急败坏的嘶吼,还有兵刃相撞的脆响、临死前的惨叫声,交织在一起,像催命的鼓点,死死追着他们的脚步而来。
“我们必须尽快冲出去,回皇宫!”宇文庸拉着段果誉,在纵横交错的村巷里狂奔,一边跑一边对着身边仅剩的两名护卫厉声吩咐,“你们两个前面探路!找能回西城门的路!”
两名护卫立刻领命,握紧佩刀快步冲在了前面。
可李田村的巷子纵横交错,像个巨大的迷宫,七拐八绕之下,他们早已彻底迷失了方向。更糟糕的是,身后的追兵不仅没有被甩掉,反而越来越近,巷子里的百姓听到动静,也纷纷涌了出来,围在巷子两侧,震惊地看着狂奔的他们,还有追来的持刀劫匪。
起初,百姓们只是远远地看热闹,可当他们看清宇文庸一行人身着的官服,还有护卫腰间“皇家禁军”的腰牌时,眼神瞬间变了。
那是积攒了多年的、刻骨的恨意与愤怒,像被点燃的干草,瞬间便烧了起来。
不过片刻,就有百姓抄起了身边的锄头、扁担、柴刀,呼啦啦地堵在了巷子的另一头,死死拦住了他们的去路,一个个红着眼,像盯着不共戴天的仇人。
“让开!都给我让开!”一名护卫厉声喝道,挥刀想逼退围上来的百姓,可那些百姓却纹丝不动,一个个往前逼近了半步,嘴里骂着“皇家狗腿子”“疤痕王的走狗”,眼里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
段果誉浑身一颤,连忙把脸埋进了宇文庸的肩膀里,不敢再看。
他想回家,想回大理,想回那个没有杀戮、没有仇恨的王宫。他和这些愤怒的臣民毫无关系,甚至连大宋的皇室都不是,可他也清楚,这些百姓的愤怒,从来都不是无的放矢。赵建国的苛捐杂税,铁血暴政,让他们家破人亡,流离失所,他们对皇家的不满,天经地义。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自己的身份,可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任由宇文庸将他拉得更紧,死死护在怀里。
宇文庸低头,凑到段果誉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急促地叮嘱道:“殿下,听我说,等我喊跑的时候,你就拼命往城门的方向跑,不要回头,不要停。他们恨的是大宋皇室,你是大理来的客人,他们不会真的对你下死手,明白吗?”
段果誉靠在他的肩膀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只能胡乱地点了点头,浑身抖得不成样子,连站都快站不稳了。
“金大人,不如把那小王子交出来?”
就在这时,一道阴恻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追兵已经赶了上来,连同围堵的百姓,将他们团团困在了窄巷中间,进退无路。为首的劫匪提着滴血的钢刀,一步步走近,眼里满是戏谑的狠戾,“我们也不难为你,只要你把这小王子留下,我们便放你一条生路。”
他顿了顿,语气里的恨意更浓:“也让他尝尝,我们这些百姓,这些年在疤痕王的治下,受的是什么样的活罪!”
段果誉吓得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往宇文庸怀里缩得更紧了,指甲几乎要嵌进宇文庸的胳膊里。
“找死!”宇文庸厉声怒喝,猛地将段果誉往前一推,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跑!!”
可这声“跑”,却不是他喊出来的。
几乎是同一时间,巷子两侧的屋顶上,突然跳下来十几个手持利刃的黑衣人,和之前的劫匪是同一伙人。更可怕的是,周围的百姓也红着眼,抄着农具冲了上来,和仅剩的两名护卫战作一团。
那两名护卫本就寡不敌众,瞬间便被淹没在了人群里,连惨叫声都被淹没在了嘈杂的怒骂声中。
宇文庸刚拔出佩剑,就被两个黑衣人前后夹击。他本是文臣,虽懂些防身之术,却哪里是这些常年搏杀的亡命之徒的对手。不过两个回合,就被一人一脚狠狠踹在胸口,整个人重重地摔倒在地,佩剑脱手飞出,“哐当”一声撞在土墙上,滑出去老远。
“宇文大人!”段果誉失声尖叫,下意识地想去扶他,可手腕却突然被一只粗糙的大手抓住,猛地往后一扯。
他整个人被拽得一个趔趄,结结实实地撞进了一个坚硬的胸膛里,后背抵着壮汉满是横肉的胸口,动弹不得。
“想跑?”抓着他的壮汉狞笑一声,手臂像铁钳一样,死死地箍住了他的腰,让他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小王子,你离皇宫远着呢,还想往哪跑?皇家败类!”
段果誉被勒得肋骨生疼,发出一声痛苦的尖叫,拼命地蹬着腿挣扎,可他的力气在这个壮汉面前,如同螳臂当车,根本无济于事。
“放开他!”宇文庸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额角青筋暴起,目眦欲裂地怒吼,“他是大理国的王子,是陛下的贵客!你们敢伤他分毫,陛下定将你们满门抄斩,让你们死无葬身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