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饮觉笑出了声。倘若李为不曾改动她交上去的文字,那么在屈雄所读的故事里,除了首张正经的叙述,将通篇尽是她与李为提过的小情侣甜蜜爱恋描写。也不知那人看过,有没有被她恶心到。
不过观房三的神情,他应当也读过几句原文。如此一来,她或许得再考虑考虑屈雄跟他手下们不同的相处模式了,以及房三这个人对自己的定位——一把忠诚的刀,可似乎又拥有自我与自尊?太棒了,她就喜欢看这种家伙难看的表情。
“你不怕死,但你身边的人未必不会受你牵连。”
裴饮觉“哼”了一声:“他那么神通广大,说不准就能看出些我看不出的东西呢。我只不过是在默写,为他说书,如他所愿。”
“大人不需要什么看不出的东西。”房三压低嗓音威胁道,“告诉我,那对贱人在哪儿?他们准备去什么地方?”
“我怎么知道?先不说书里会不会写这么详细,你们已经早原作几日得知他们二人的姓名了,不觉得后面的故事会发生变化吗?”裴饮觉自知演技拙劣,说谎时的小动作会造成破绽,便有意在望向房三的脸时作呕吐状,顺理成章地转过了头。
“要是这样,你的记忆未免也太没用了。”房三不屑道。他一向不认同自家大人对这名疯疯癫癫的女子的看重,不觉得裴饮觉能起多少作用。
“我记得他们初遇时各自穿的是什么颜色的衣裳,记得他们第一次亲嘴在书里第几章第几行,记得他们大婚后一日谁首先睁开双眼,发现有阳光撒在彼此的身上。”裴饮觉敛去一切笑意与做作说道,“跟你们这些阴谋家不同,对我来说,这些能够让人落泪的幸福,才是这本书真正有价值的内容。”
“呵。”房三将她的发言当作了狡辩与拖延,步步逼近道,“你不怕大人,是因为大人总在幕后,你没有被他切实地伤害过。可是我呢?你也不怕我吗?我靠近你的时候,你不会想起那些在我的刑具下毫无还手之力的日子吗?”他的声音压得极低极沉,见她发抖,了然道,“看吧,你是畏惧我的。”
裴饮觉控制不了生理反应,口中却反问:“我是怕你,可这又如何?难不成被你打过,我就反抗不了你了?”
她高高仰起头,目光坚毅沉勇,说道:“你们理应清楚,我爱的是自由,我不允许任何人试图摆布我的人生。”
“真是傲慢。”房三冷哼一声,看向她的眼神里多了几分看待危险之物的戒备。他未曾察觉,自己的眼底还划过了一丝欣赏,那是对她不屈不挠的意志的欣赏,属于一个人对另一个与自己对等之人才会滋生的情感。但是转瞬间,这份欣赏就被裴饮觉竟敢公然忤逆自己效忠之人的愠怒所取代了。
“你昨夜塞给那男人的东西,当真以为大人会不知情吗?”他厉声道,“故意画些难以理解的图案,你要怎么解释自己的行为?”
“说什么呢?别老是污蔑我,我这么做全是为你们着想。”裴饮觉笑道,“我用暗号写给你们,万一被旁人瞧见着了,也不会有什么影响,你们应该感谢我才是。况且李为不是你们的人吗?让他翻译翻译呗,顺带还能给我测个谎,岂不是一举两得?”
“那么你是执意如此了?”房三问道。
“嗯哼。”裴饮觉回道。
“大人给你的那套功法,你今日还是不肯练?”
“没错,我永远也不会练‘那套功法’。”裴饮觉加重语气强调,“回去转告他吧。”
房三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转身就走。
裴饮觉则半点歉意也无地想到,这已是她第三次把此人气跑了。
烛光渐渐接替了日色,映照向她红润的脸颊,而上午那股恶作剧得逞般的痛快劲儿,仍在她胸膛内不时翻涌。裴饮觉手持毛笔,伏在桌前写写画画,她的脑子里不断冒出新的点子,只可惜被不常用的书写工具限制了发挥。
她每写满一张宣纸,就将其撕成略大于指甲盖的纸片堆在桌角,写到兴头上,又发出一种由于情绪激越而显得断断续续的、神经质的笑声。思绪被卡住时,她如同苦吟的诗人一般皱起双眉,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一手举着写了字的纸,一手敲敲甩甩,摆出种种有助于自己思考的手势。
明月挂上窗头,透过未合的方窗洒入清辉。在这皎洁无污的月华之下,裴饮觉忽然掷下笔,双手拍桌跳了起来。她放声大笑,抓起一把碎纸往空中一扬,纵身钻入漫天纸片中。
碎纸片飘飘扬扬,宛如无数古铜色的月光,纷纷落下,又被脚尖踢起。裴饮觉张开双臂,闭着眼想象一支乐曲,旋转着,在这片月海上慢舞。她的舞步算不上优美,单拎出来也乏善可陈,只是此时此刻,它与她的笑是那样和谐,那样相得益彰。
过度的激动使裴饮觉浑身颤抖,以至于冷气灌入了她的喉咙,她弯下腰来咳嗽,咳得天昏地暗、头昏眼花。于是她索性坐下,待喘匀了气,又躺下去,抓起一把碎纸举到眼前,慢慢松手,任其撒落在脸上。
今夜无风,屋内外万籁俱寂,裴饮觉不清楚有没有人在监视自己,对方又会不会将自己的举动报告给屈雄。她过去从未表现出如此疯狂的一面,在这个世界却屡次破例失态,这令她不解,又让她有些无趣与怨恨。如果吓到了正在监视她的人,那她可真要说声抱歉。
一个无人打搅的清晨过后,十一月二十下午,有人敲响了裴饮觉的屋门,只响了两声,裴饮觉便拉开了门。
房三的手还举在半空中,显然有些错愕,似是不习惯她如此及时。尽管身为习武之人,他不是听不到屋内的脚步声。
“大人命我带你去见他。”房三恢复了冰块般的神情说道,一副裴饮觉在白白浪费他家大人精力的脸色。若非有令在身不能动手,他怕是早想把她剁了。
裴饮觉搓了搓发热的掌心,特意换了身鲜亮的衣裳,昂首阔步而出,颇有将军出征的气概。
这些人说她提起自由时就好像高人一等,可从未正眼看过别人的,分明是他们才对。等他们发现自己被她摆了一道,发现她竟是个同他们一样可以思考的人之后,他们会作何感想?
……他们是否会认清,这世上其实有很多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