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房三抄起桌上一只瓷瓶,朝裴饮觉头上砸去。慢他一步,裴饮觉眼疾手快地顺过了桌前的盘子,向上匆匆一挡,与此同时双腿亦使力一蹬。两件瓷器相撞,霎时碎成了片块无数,瓷渣飞溅,刮破裴饮觉的敞露的皮肤。
裴饮觉吃痛松手,椅子“砰”地一声重重倒地,她双手抱头往侧边一滚,趁乱摸了块锋利的碎瓷片塞入怀中。掌心传来刺痛,并渐漫开一阵湿热,显然是被瓷片刺破了,她却无暇顾及。她伸手捂住自己的脖颈,有瓷片划开了她的皮肉,鲜血正自其中汩汩涌出。
“房三!”屈雄轻呵一声,阻止道,“我允许你动手了吗?”
“房三有罪,请大人责罚。”房三下跪请罪。
“罢了,你起来吧。”屈雄肃声道,“从今日开始,把你这急性子好好改改,今日这笔账就不记你头上了。去,将我常用的那瓶药拿来。”
“大人,可是此人——”
“嗯?”
“……是,属下明白了。”房三应道,临走前不甘心地横了裴饮觉一眼。
裴饮觉仍捂着伤处,整个人因痛苦与失血的恐慌蜷成了一团,泪水同鲜血一齐哗哗啦啦流泻,衣上发间的白色碎渣随着她的惊颤一闪一烁。
屈雄徐徐走近,蹲至她的面前,半掩她头顶明亮的烛光。
“何苦呢?激怒我对你没有任何好处。”他扫去裴饮觉身上的渣子,语气并不热心,“得亏这瓶子不厚,才没出什么大问题。把手移开,我看看你的伤。”
裴饮觉照做,尽力克制自己的畏惧,拽住他的衣角用气声说道:“哈,打完棍子就开始给甜枣?书里说你这混蛋对年轻女子有所偏疼,真是可笑!”
她不乏恶意地扬声道:“屈越芒,我流血的样子让你想起了你的妹妹吗?”
屈雄原本正为她按压止血,闻言顿住了另一只欲撩起她长发的手,侧着头睨她,眼底烧起了怒火。
裴饮觉抬起下颌,毫不畏怯地露出自己修长而染血的脖颈,挑衅地回视。
屈雄抓住她的头便往下一按,并有意控制自己示威的力度,同时偏过了头,躲开那块朝眼球刺来的瓷片。
见一击不成,裴饮觉顺势转了个方向,将目标换成屈雄的后颈,却不幸在中途被捉住了手腕,“咔擦”一声,她发出一声痛苦的嚎叫。
“你真以为我不敢杀你?”屈雄冷冷道。
“因为某些人和某些事,你不能也不敢杀我。”裴饮觉喘着气道。
恰房三在此时回来了,屈雄冷笑着甩开手起身,他的衣角自裴饮觉手中滑出。
“不错,把药给我。”
房三瞅了眼二人的状况,似有什么话想说,但终究还是没有开口,沉默着向屈雄呈上了药瓶。
屈雄接过药瓶打开,直接就往裴饮觉的面上与脖子上倒,白色的粉末一半覆在了血上,一半撒在了地上。
“啊啊啊啊——”
药粉触及伤口的强刺激性,令裴饮觉不住呻吟。她不愿在这些恶人面前示弱,便咬住了两颊内侧的肉,用指甲掐住自己的胳膊,强忍着不再发声。
屈雄俯看她道:“你想死,你想让我发怒杀了你,如此我不仅拿不到你所知晓的故事,还可能被我那孩子憎恨……不,你并没有想那么多,你只是想告诉我,你不怕死,你不会屈服于我。有些胆气,没想到你还是这么个人。”
裴饮觉喘了几口缓和痛意,抽着气颤声道:“怎么,见我年纪轻轻又是个女的,便认定了我肤浅懦弱,既没有完整的灵魂,也不该存在多少价值?”
“不,只是眼瞧着不似强硬之人。”
“以貌取人?”
“是的,我承认自己错了。”
屈雄蹲下将药粉抹匀,掐着裴饮觉的脖子拉起,作观察状道:“这些天,我那孩子一直没有放弃寻你,他不清楚是谁抓走了你,担心坏了,还求我一定要帮帮他。裴姑娘,他先前从不会触碰男欢女爱,怎么碰上你就变了个样呢?”
“那是因为从没有人靠近过他,否则你们会发现,他是一个多么容易爱的人。”裴饮觉似笑非笑道,“你本可以发现,作为他的上峰、他的养父、他的亲舅舅,可是你拒绝了他。”
屈雄在她说话时就松开了手,待她说完,拍了拍她道:“去见见他吧,别让他太担心。”他说话的语气好似长辈在为家中的顽童叹息。
裴饮觉被这个联想膈应到了,甚至不愿再思考这句话是威胁还是别的什么,她急需一个安静的环境思考对策。
“房三,送她到城里的牢房去。”
直到一瘸一拐地被房三提起,裴饮觉才想明白了屈雄话里的含义。她很快就能再见到楚归良了!喉间猛地一跳,她险些压制不住一声恣肆的大笑。
房三取来黑布要蒙她的眼,被她一把挥开。
“等等。”
裴饮觉说道,伸出两指并拢,微微歪头,以便自己能从颈侧被头发掩盖的伤上蘸取血液。她蹙眉“嘶”了一声,用另一只手的两指匀去一半,而后由嘴唇中央开始,缓缓向两边划动,一边划一边顺着力度咧开嘴,为自己画了个诡异的笑脸。
画毕,她过回头,朝屈雄扯出一个嘲弄的笑容,展现自己新涂的“口红”,挑眉问道:“如何?”
屈雄静静地注视着她,面色如常,既没有瞪大一些双目,也没有皱起几分眉头。
“呵,一点幽默细胞都没有。”裴饮觉没劲地嗤笑。
无人捧场的小插曲过后,她在房三怪异的眼神下接受了蒙眼,被押入了马车。马车柔软而颠簸,宛如母亲催眠的摇篮、天蓝色的清凌凌海浪,令人无比心安。
裴饮觉闭着双眼,却在暗红色的天地间迟钝地生出了几分窘迫。她都干了些什么?在幕后黑手的面前给自己画笑脸还骂对方不懂幽默?!她又不是真的嫌命太长!
啊,不过这招似乎还挺管用,至少她在玩过后放松了许多。借助更具戏剧性的语言或行动脱离现实以疏解压力、削弱紧张的情绪吗?裴饮觉不知这办法是好是坏,尽管勉力强撑,她还是在紧绷后的松懈中昏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