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哪里?”她缩成一团,声音极度沙哑,“你们不要我了吗?”
观其神情,这些话显然不是她有意识地说出来的,她的神智仍处于病症,或是噩梦的控制之下——她在与她脑海中的父母对话。
郭林秀望着这个跟自己孩子年纪相仿的小姑娘,眼里闪过几许心疼,转身嘱咐侍女道:“云鹤,待会儿叫人为她煮一碗粥。”
“是,夫人。”云鹤回道。
“等等。”
“公子有何吩咐?”
“把房间里尖锐的物品都先拿走。”没有人知道裴饮觉为何在半睡半醒间仍要跳湖,但他们总得防着那个最坏的理由。
“是。”
裴饮觉暂时还注意不到他们说了些什么,在药物安神的作用下,她哭爹喊娘的声响渐弱,又一次睡了过去。
当她再度醒来,她的头脑终于真正恢复了运转,足以认识周边前所未见的新的事物。
裴饮觉的第一反应是可惜,为此前关于母亲的那个幻想。她想,即便哄她的那人是她亲爱的母亲,以她如今早已成年的岁数,也不会得到对方早年里为尚未开始读书的孩子准备的歌曲和幼稚的抱抱了。
继而,她才观察起眼前古香古色的建筑与布置。这是什么多感官交互的虚拟现实技术?难道她在自己不知情或失去记忆的情况下,参加了什么乱七八糟的实验?或是开启了某种模拟真实世界的沉浸式游戏,就像某部动画里姥爷带着外孙去外星冒险打游戏的故事那样?
她将目光从背景上移开,转向桌前那梳着四方髻、衣上绣有青竹的男子,后知后觉地感到尴尬,或是故意加重了自身的尴尬,以克制恐惧、强作镇定。
男子体贴地任她端详,待她惊慌完毕,这才起身走近,温声开口:“姑娘醒了。在下楚雍,此处是寒舍,清早姑娘于河边昏迷,事急从权,只好冒昧将姑娘带回府上医治。大夫已经看过,说是受寒发热,喝过药静养几日便好。姑娘此刻感觉如何?可还有什么不适?”
见裴饮觉摇头,他露出了一个浅笑,又道:“姑娘的衣物已让人拿去洗了,过一会儿便会有人端粥过来,之后姑娘若是有什么需要,唤门外的丫鬟即可。”
楚雍?
“楚高义?”
“……正是家父。”
“楚归良?”
男子的身子颤抖了一下,面上的温润瞬间便冷漠取代,冷冷道:“姑娘怕是认错人了。”
裴饮觉却知道自己并未认错,这名男子正是楚归良,当朝宰相刚寻回不久的儿子,实则受养父之命冒充宰相之子,协助身为国舅的养父把控朝野。
可这怎么可能呢?楚归良不是一本书里的人物吗?难道她在一本书里?
裴饮觉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只能掐着腿肉保持冷静,不抱希望地又报出一个名字:“明景嵩?”
令她失望的话语清晰地传进她的双耳:“姑娘,你若想好好活着,还请莫要直呼当今圣上的名讳。”
真是那本书!
裴饮觉还想再问,但见楚归良尚未被内疚自责的痛苦压垮,原作的女主应当还没有带着男主——即宰相真正流落在外的儿子有青风——入京,而另一些更为隐秘的东西,也不适合此时点破。
就在裴饮觉思索之际,楚归良也在暗暗观察她,还未等他整理好思绪,精致的木门外响起了脚步声。下人从两侧推开大门,一男一女走了进来,正是相府的两位主人。
“姑娘休息得可好?”郭林秀关切道。
身为江湖子女,尽管如今嫁给了文官,她仍是有些锄强扶弱、尚义任侠的心气的,平日里便乐善好施,甚至时常救人至府上照料,人称“郭大善人”;眼下见一个小姑娘如此凄惨,心中更是担忧,恨不能马上抓出那些连存在都未曾证明的致使小姑娘绝望跳河的人,或是替她躺在床上。
裴饮觉自是看出了郭林秀的真心,回想书中的用语习惯,乖巧地回话,并尽量将状况往好的一面描述。对方询问她的身份,她将与时代相悖的那些隐去,告知了自己的姓名、年龄等。
一旁的楚归良双眉微蹙。
此人官话标准,出口有才学,颇具几分读书人的气质,纵然披头散发、眼眶红肿、身无矫饰、战战兢兢,却难掩优渥的生活所形成的细皮嫩肉,全然不似流民。她比闺阁小姐多一份灵动稚气,比山人渔民多一份深沉大气,比土匪流寇多一份乖巧文气,只是……太白净了,白净得乃至有些违和。
他一瞬间的直觉告诉他,若是与此人继续接触下去,必会冲击到他现如今构建起来的固有观念,可他又无可避免地生出了诸多好奇,被这个似乎与天底下所有观念相矛盾的女子所吸引。
“雍儿。”楚高义忽而唤了一声,打断他的内心斗争。
“跟为父仔细说说,你是怎么遇上这姑娘的。”楚高义压低声音,以免打扰床边的二人,尤其是他的夫人。
“是。”楚归良随父亲出门,将早上的经过叙述了一番,念及裴饮觉身上那飘摇的脆弱感与点出他真实姓名时的笃定,不无私心地补充道,“即便不是被贩卖至此,也恐怕背后藏有什么组织,父亲,可要先将她留在府上保护?”
楚高义为人正直,既体恤弱小,又见不得腌臜事,当即颔首同意,除非裴饮觉病好了有处可去,否则他是不会将对方赶出去的。
“你做得很好。”他夸奖道。
回到屋里,楚归良先是搀扶起母亲,送母亲离开,而后行至裴饮觉跟前,俯视着她惊惶可怜的模样,终是不忍地抿了抿嘴,轻声安抚:“裴姑娘,且先留在府上好好休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