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饮觉受惊般睁开眼时，身子仍在发抖，灰白色的长布裹在她湿漉漉的身上，四周围满了吵吵闹闹的人。

“这是谁家的女娃？大冬天的往河里跳，也不怕丢了性命……”

“小点声，没听见老张家的三娃喊妖怪吗？这女人不是自个儿跳进去，是凭空掉下来的！”

“张家那小子惯会说谎，我才不信天底下有什么妖魔鬼怪！说不准是他看岔了眼，把人家好端端的姑娘当成了妖怪。”

“近日城外流民众多，兴许只是个想进城的可怜人罢了。”

听得懂，是汉语，普通话。裴饮觉想道，随即又觉得不对。

她为什么会在这里？这一片黑压压的都是些什么人？

什么叫“不知廉耻的女人”？什么叫“不幸的孩子”？什么叫“天上掉下的，必须除去的妖怪”？

裴饮觉紧攥那件披在身子的麻布，却仿佛自己是一只无毛的野兽，正敞开皮肉任人观赏打量。

仔细听这些人的话，她似乎是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他们城外的河里，在溅起一片巨大的水花后拼命扑腾，被谁家的家仆捞了上来。难怪她方才觉得身子兀然一重，又似离开了某种以力压迫着她的地方。

她无措地抬手摸上了鼻子，以确认自己还在正常地吸气与出气。

可是“家仆”？这是哪个尚未消灭封建制度的国家？可他们为什么说汉语？这不对劲，她不属于这里。

她是在做梦吗？

不，裴饮觉立刻否定了这一想法。她能清楚地感受到身上的冷与热，感受到太阳穴泛起的阵阵疼痛，感受到外界的噪音对双耳残酷的摧残，它们绝不可能是一场噩梦所能营造出来的。

那么她是被绑架了吗？绑到一个人生地不熟的、所有人都身穿古装的地方？又不是大明星的真人秀。她头一回希望自己惨遭不幸，可现实似乎更令人绝望。

“让开让开！”远处有一行官差暴力地推开百姓，提着腰刀朝她大步走来。

裴饮觉的眼中划过一丝惊恐，身子哆嗦得愈发剧烈。她不知自己被他们抓住后会发生什么，仓皇地往后退了一步，想找到一个足够安全的地方，让自己暂时逃避眼前的这一切。

河水，对，河水，回到那里去！

裴饮觉抬腿便向护城河奔去，一如降生于寒冬苦海的子女渴望回归母亲那温暖安逸的子宫。

“姑娘！”

不远处的茶棚，一名玉冠男子注意到她动向，连忙施展轻功掠来，赶在她坠河前拉住了她，旋身带她远离河水。

人群中发出惊呼，有人喊出了男子的身份。

楚令公寻回的儿子……公子雍……谁？有青风，还是楚归良？她为何感到如此熟悉？恶人？不，似乎是好人？

裴饮觉浑浑噩噩地抬起头，正撞见男子脸上那略显复杂的神色。

“救救我……”她下意识开口求救，抓住男子自石青色袖中露出的那一小节手腕，紧接着被冻了一下，恍然发觉自己的躯体异常滚烫。

“姑娘可是遇上什么事了？我带姑娘去官府。”

“不、不行……”裴饮觉不认为自己在这离奇的鬼地方能有什么身份证明，再看那些官差对百姓的态度，眼下去往官府绝不是什么明智之举。

男子又提出送她去客栈或是医馆，均被她拒绝。在理智的判断之外，裴饮觉烧得厉害的脑子又向她释放了不少疑惧不宁的情绪，叫她不愿松开这名被自己划定为安全的男子，唯恐一个人独自面对这人生地不熟的环境。

她费劲地扯过面前厚实的衣物，既想在陌生的视线中遮住自己，又想借此为自己保暖。可还没等她扯动，她便一阵眩晕，昏了过去。

“公子。”先前听命于男子将裴饮觉从河里捞起的小厮迟疑道，“这下该怎么办？”

男子思忖片刻，淡淡道：“先带回去，找个大夫。”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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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迷糊糊的拖拽间，裴饮觉察觉到自己身旁行过了几数名浑身散发着呛鼻的中草药味的男女，检查她身上有无伤口，另有一声线柔和的女子为她换下湿透的衣物，扶起她灌下又苦又涩的中药。

她以为后者是她的母亲，自己仍躺在母亲甜蜜的怀里，便在病魔的折磨下心安理得地哭泣起来，嚷嚷着不想吃药。

如果她的想象是真实的，那么她就会听到母亲唱起家喻户晓的摇篮曲，安慰她这个爱撒娇的年幼的孩子，然而她只听见女子犹豫着离开的声音。取而代之的是一只压在她后颈的粗糙的手，与抵在她唇前的碗，温和的力度，带着些不容拒绝的强硬。

“喝完睡一觉。”

裴饮觉听到那个声音如是说道。

她想听话，她向来是最温顺听话的，可风寒烧坏了她的脑子，将她变成了一头冲动的狮子。

当相府的女主人跟她的儿子赶来时，裴饮觉已被下人从院中的湖里救起，重新擦干了放在床上。

“我要回家。”裴饮觉抽泣着喃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