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方案的代价,是在集中兵力的那段时间里,防线的其他位置会出现明显的薄弱,会有更多的突破,会有更多的伤亡。
他把这个方案各个方面都想到了后,才下令执行。
方案奏效了,在长达五个小时的战火中,三个高阶个体中的一个被消灭,虫族的三角形驱动结构出现了破口,整个族群的冲击节奏乱了将近二十分钟,防线在那二十分钟里完成了最关键的修复。
但那个方案的代价也是真实的。
新的伤亡报告发过来了。
白彦接过那份报告,把上面的名字从头看到尾,一个一个,都是他认识的,有的认识了十年,有的认识了二十年,有的是上个月刚从训练营调过来的,上个月他见过那个人,那人当时站得很直,眼睛里有一种年轻的锐气。
他把那份报告放下,走到指挥中心的角落里,背对着所有人,站着。
副官没有过去,其他人也没有。
指挥中心的声音没有停,屏幕上的数据没有停,战斗还在继续,但所有人都默契地没有叫他。
过了一会儿,白彦转过身,重新走到屏幕前,“把下一阶段的方案执行。”他的声音和两分钟前没有区别,还是那种平,那种稳,“把第三个高阶个体的位置锁定,优先消灭。”
—
战斗在夜里进入了尾声。
剩余的两个高阶个体在下午的战术消耗中相继被消灭,失去驱动中枢的虫族族群开始大规模撤退,防线的压力骤然降低,清场工作在两个小时内完成。
白彦走出指挥中心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完全暗下来了,防线外侧留下的战斗痕迹比昨天更多更深,那些痕迹在黑暗里看不清楚,但他能闻见那个味道。
他在防线内侧停下来,把今天的伤亡名单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名字,一个一个的,他全都记住了,那是他的习惯,从二十年前第一次在边境主持战斗到现在,他记住了几百个名字,那些名字在他的精神领域里占据着一片固定的区域,在他精神状态好的时候,它们只是安静地待着,但在他精神状态差的时候,那些名字会开始嚎叫,会变成那些人最后出现时的样子,站在他的精神领域里,看着他,不说话。
今天新增的那些名字,已经开始有了一点动静。
他能感觉到,那种感觉像是痛苦嘶吼声从精神领域的深处往上浮。
副官走出来,站在他身后,“元帅,今天的战损报告已经发给军部了,军部那边回复说会增派支援,预计三天后到达。”他停了一下,“您今天……需要用药吗?”
那个问题问得很轻,但白彦听见了,“不用。”他说。
“但您先前只睡了不到四个小时,而且……”
“我说不用。”白彦重复了一遍,皱了皱眉又有些许无奈。
沉默了一会儿,副官又开口,“那您去休息吧,三天之内虫族大规模再次发动冲击的概率很低,前线有人盯着,不需要您一直在这里。”
白彦没有动,他还在看那片黑暗,那片黑暗里什么都没有,或者说什么都有,也许是那些虫子的尸体也是他脑海里时常记起的逝去的灵魂。
不过,今晚那些声音已经开始出现了。
他在防线内侧站了很长时间,长到副官退回去了,长到指挥中心里的灯光透过窗子打在他背后的地面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往黑暗里延伸,和那片黑融在一起,分不清边界。
他的精神领域里那些名字已经开始有了轮廓,那种轮廓是他最熟悉也最害怕的东西,那是那些人的样子,今天新增的那几个,站在最前面,眼睛是睁着的,看着他。
白彦被盯地喘着粗气,汗珠顺着侧脸流下。
他把手插进口袋,碰到了那个小夜灯。
那点暖黄色的暖从指尖传进来,他攥住那个东西,攥得很紧,可是那些名字,那些轮廓,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
他知道这种感觉意味着什么,这是他的精神领域开始加速崩溃的信号,他以前经历过,但以前每次到这个程度,他都有药,或者他会强行把自己逼进另一件需要高度专注的事情里,用专注分散注意力。
但今晚他没有药,赫莲德给他的那盒精神稳定剂他今天上午出战之前用了一颗,剩下的在舱房里,他现在没有走回去的意思,他的脚站在那里,无法逃离,像是那片边境土地有只手在下面拽着他。
那些轮廓继续往前走,今天那个刚调过来的年轻人的脸越来越清晰,那双眼睛睁着,那种锐气没有了,只剩下最后那一刻的定格,他知道那一刻是什么样的,那份报告里有记录,他看了。
他想把那个画面压下去,但今晚那种压制的力气比往常少了很多,他睡眠不足,体力已经在七个小时的高强度指挥里消耗殆尽,精神稳定剂的效力在下午就已经衰减了,他现在能依靠的只剩下他自己。
防线的能量灯在背后嗡嗡地响着,那种声音在他的精神领域里被放大了,那些嚎叫声哀怨声很大,他的手攥着那个小夜灯,指节因为用力开始发白。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站在这里多久。
那些名字,那些人,还在往前走,他旁边有一名老将,那个老将断了一只手臂,就这样似若孤魂游鬼般地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