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们都说,摩拉是个好东西。
卡维下定决心,他要赚很多很多的摩拉,治好母亲。
他在大街小巷里穿梭,细心观察着每一个商机。他靠替人跑腿干活挣到了第一桶金,涔涔的汗水如水柱流下,他捧着那一袋摩拉,在夕阳的照耀下,开心地扬起嘴角,笑了起来。
之后,他摆过摊、送过货、组过驮兽车队,须弥大大小小的生意没他不敢做的。
每一次赚了一笔,摩拉又会哗哗流出,填入无底洞中。母亲不肯喝药,让他放弃自己。小卡维就站在母亲床边,捧着一大把一大把的摩拉,说:“妈妈,别担心。我能挣钱。”
卡维的父母都是教令院的学者,如果不是命运的意外,卡维应该也会走上和父母一样的道路——在适龄年级考入教令院,为了学术理想奉献一生。
小卡维也会畅想,如果自己能够进入教令院,他应该会选择妙论派。他喜欢画画,喜欢研究各种机关,喜欢创作,母亲曾说他是一个天生的艺术家。
但现实将艺术家拉入了铜臭的泥潭。
有时候累极了,卡维就会溜到教令院,偷听里面的学者讲课。
还记得那是一个大雨缠绵的阴天,卡维趴在教室外的窗户上,听课听入了迷。等到下课,倾盆大雨落了下来,而他却忘记带雨伞。
小卡维只能撩起衣服下摆,遮在头顶,准备一股脑冲回去。
就在这时,一道有些淡漠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你这样回家,是打算浪费须弥的免费医疗资源?”
后排靠窗的角落,一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少年坐在那里。教室里人已经走光了,少年却仿佛偏爱这份安静,在雨声中悠闲地看书。
“你好像一个小贤者啊。”卡维愣愣地看着少年板着的脸,心中涌上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感觉。他做生意很少接触同龄人,现实将那个小孩蹉跎得沧桑疲惫,只有在来教令院时,卡维才能感到一丝放松。
“你叫什么名字?”卡维发问。
小贤者淡淡反问:“在询问他人的姓名之前,不应该自报家门吗?”
“我叫卡维!”卡维连忙自我介绍,他怯怯凑上去,仰头问道,“你刚刚也听课了对吧?我有一个地方没听明白,你能给我讲讲吗?”
卡维问的是一个简单却高深的问题,说简单,是因为这条理论写在教令院的必修课教材中,根本无需发问。说高深,是因为他的思路敏锐,在没有看过教材的情况下却一针见血。
艾尔海森从不回答未经思考的问题。
而在那一天的雨中,他却和那个金发少年聊了许久。
“这本书提到了相关理论,你可以拿回去看。”艾尔海森将手中的书合上,递给对面的人。
卡维搓了搓被雨淋湿的衣角,垂眸一笑,没有伸手。
“书本是很珍贵的东西,希望你好好珍惜。”
视野里多出一件物品——卡维抬眸,和书一同递过来的,还有一把墨绿色的雨伞。
卡维眼睁睁看着眼前的少年起身离开,他慌忙地从兜里摸出仅剩的一枚摩拉:“等等!”
他在很小的时候便明白,摩拉是个好东西。
“只有一枚了,你不要嫌弃。现在的我赚一枚摩拉要很久很久,等我长大挣到更多摩拉,就把剩下的钱给你补上!”
少年最终收下了那枚摩拉,他轻轻“嗯”了一声,算是承认了这个约定。
那本书一直被卡维好好珍藏,从街头破旧的小摊、到金碧辉煌的卡萨扎莱宫,卡维确实如愿赚到了更多摩拉,却再也没遇见那个少年。
一直到最后,他都不知道那个少年的名字。
那之后不久,母亲撒手人寰。
卡维沉默地为母亲办了后事,他账上的摩拉如果取出来,可以堆积成山。他却茫然看着金山一样的摩拉堆,心口仿佛空了一块。
他对着那堆他看得比命还重要的摩拉,嚎啕大哭——那个被命运压迫,却连半分脊梁骨都未弯折的孩子,终于在母亲的怀中放肆哭了起来。
现在的他终于明白——摩拉不能买来逝去的生命,也不能买来长久的陪伴。
卡维成了卡维·巴依老爷,他不再吝啬摩拉,相反,他挥金如土。
来找他投资的商人得到了丰厚的资金,须弥的各种公益项目背后都布满了他的手印。
他请来设计师帮自己设计住所,不仅大手一挥放开所有权限,还亲自上手帮设计师更改图纸。
艾尔卡萨扎莱宫建成的那日,卡维怔愣地看着它,心中冥冥升起一个念头——
如果在另一个世界有另一个自己。
他应该会成为建筑设计师,在甲方中间奔波,整日埋头于图纸。他也许并不富裕,也许还要靠人接济,也许绝望过,也许会被现实磨平棱角……
但他的理想,熠熠发光。
而卡维·巴依老爷的手上,只有摩拉。
卡维住进卡萨扎莱宫的第一天,他喝了一晚的酒。如果这个世界是错误的,是否只要他消失,一切就能更正?
父亲会活下来,母亲不会病逝——那一定是一个,很美好的世界。
苍白的脸色上泛着红晕,卡维静静地看着窗外的风景。卡萨扎莱宫建在山崖之上,他的脚下,便是极深的谷底。
目光最后在屋内环视一周,蓦地,卡维一顿。
他看见了一本书。
在他花出去的所有摩拉中,唯有一枚摩拉闪闪发光。
他想起了那个雨天,想起了那人递给他的伞。
“卡维·巴依老爷,有份文件需要您签字。”下属敲了敲门。
卡维静立许久,从窗边走回人间。
他还有一个约定没有践行。
-
而此刻,那枚承载着一个约定的摩拉,正安然躺在艾尔海森书桌最深处的抽屉里。
卡维怔愣:“原来是你。”
那日的“小贤者”已经成为了大贤者,只拿得出一枚摩拉的少年如今已是赫赫有名的富商。
记忆中的那场大雨突然停下,阴云散去。
卡维想起来了,艾尔海森向他索要的那笔租金,是那本书在他们相遇那日的市场价格。
他那天在教令院旁听的课,是刹诃伐罗学院的课程。
他第一次与教令院合作时,审批人是很少过问院外项目的大贤者。熟识的教令院学者说,他运气很好,有了大贤者的亲笔签名,他动工的过程肯定会特别顺利。
……
卡维勾唇,轻笑起来:“看来那个举报人说的也不全是胡话,我们确实在很久之前,就有了一桩‘不正当交易’。”
那些多出来的记忆证实了卡维曾经的猜测,在另一个世界,他真的当上了建筑设计师。
他未竟的理想,有人在好好实现。
卡维本以为在得知真相的那一刻,自己又会怀疑自己存在的意义。
但看着艾尔海森沉静的眸子,他的心莫名定了下来。
“无论什么身份,无论虚假还是幻想……”
卡维喃喃念道。
“唯有我们是彼此的真实。”
“大贤者,你是什么时候认出我的?”卡维一笑,“这下,被举报的事是真的说不清了。”
“卡萨扎莱宫。”艾尔海森突然提起这个名字,“在看见它的第一眼,我便明白,你一直没有忘记那天听的那节课。”
艾尔海森成为大贤者后,在处理那些繁琐文件时,总是频繁看到一个名字。
他看着卡维的生意一步步扩大,突然想到那日教室外,盯着黑板闪闪发光的眸子。
这世上有人和他一样,身不由己。
于是不知过了多少年,当他们再度重逢。这一次,艾尔海森看着卡维,目光越过重重岁月,与那双发光的眼睛对视。
他说:“去吧。”
——去实现你未竟的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