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老师,这是我们美术馆近两年来做过的展览合集,您可以再仔细看看,也许,我们的理念其实是契合的。”
小小的茶室里,安禧摆出一份文件,轻轻推到了对面男人面前。
葛绍良笑了笑,并非着急翻阅。
他慢条斯理地为自己和安禧斟满茶水,然后才徐徐开口:“安小姐,我不是不信任贵馆的策划水准。只不过,你一上来就表明态度,直指我手上最珍贵的几件藏品,实在让我不得不慎重。”
茶泡得过浓,苦涩之意明显。安禧勉强咽了一口,提起笑肌说:“葛老师,您是黎川收藏圈子里数一数二的人物,真要说起来,您手上又有哪一件不是难得的珍品呢。”
葛绍良不语,只是品茶。
安禧暗自叫苦不迭。
上次的京州之行,她结识了不少人,葛绍良便是其中之一。
他是黎川收藏界有名的大家,尤其是在中国画领域,前段时间她为美术馆的馆藏资源扩展,有过交集的展馆和个人联系了个遍,唯有他的回应还算积极,因此,安禧今天抱着极大希望而来。
谁知,见面以后,对方反而不怎么感兴趣似的,从头到尾都是心不在焉的模样,态度简直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安小姐,你的意思我明白。”
茶水快要凉透的时候,葛绍良终于发话。
“但我也实话告诉你,想要从我这里收买藏品的艺术馆,只多不少,你们云和的竞争力,还够不上前几名。”
话说到这个份上,安禧的笑容再也挂不住。
她并非没被拒绝过,比这更强硬的话也有,但前后态度截然相反的,葛绍良还真是头一位。
“……抱歉了,”她识趣地起身,“可能我之前有所误会。没能交到林老师这个朋友,是我的遗憾。”
葛绍良耸肩,稳如泰山地目送她离开。
踏进八月炎夏的阳光里,安禧本能地眯起眼睛。
此行无功而返,她还白白搭进去一盒好茶,亏得没边了。好在她出门忘带钥匙,又懒得回头拿,才搭了地铁过来,不至于再浪费一笔油钱。
想到这,安禧叹了口气,一边往附近地铁站走,一边心里琢磨接下来该如何。
“榛榛……榛榛!”
耳熟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猛的一瞬,安禧全身都进入了警戒状态。
——阴魂不散。
她咬牙转身,果然看见了魏智文站在不远处。
“这么巧啊!”
魏智文小跑过来,惊喜地说,“这段时间总联系不上你和你妈妈,可让我担心坏了。”
他的假意关心,几乎令安禧反胃。
“是吗?”她冷冷道,“因为我们已经把你的所有联系方式拉黑了。”
魏智文一愣。
“这……何、何必呢……”
他露出几分讪讪,强行打圆场:“榛榛,昨天是你生日,我原本准备了礼物,但不知道碰见你能在这里,没带在身上。要不,你跟我回家,我当面拿给你?”
安禧盯着他,忽地嗤笑出声。
“生日?”她如同听见了什么天外奇谈,“现在已经八月份了,需要我好心提醒你一句,我的生日上个月就过完了吗?”
魏智文大惊失色,慌忙道:“我、我说错了!对,是七月,七月……”
他这副模样,落在安禧眼里,只有透顶的可笑。
她收起表情,漠然道:“我对你的礼物不感兴趣,省省吧。还有,我和我妈会继续拉黑你,希望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说完,她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过安检进站。
魏智文在原地呆怔了好一会儿,直到安禧走下通往站台的扶梯,他才如梦初醒,惊慌失措地追上前去。
不过为时已晚。
关门警报滴滴作响,在他踏进车厢的前一秒钟,双层车门重重地关闭,彻底地隔绝开内外两个世界。
空气摩擦着隧道壁,发出尖锐的啸鸣。
眼看着地铁开出一段距离,安禧心中的郁结烦闷却未曾疏解半分。
她按捺不住,掏出手机,从压箱底的黑名单里挑了一个放出来,点击了语音通话。
几秒之后,电话接通。
“魏若昀,请你回家之后转告你爸,不要再试图打什么可笑的亲情牌。”
公共场合,她克制着音量,语气却已极为不耐。
“我妈倒了八辈子血霉才会碰上这种人渣,你们喜欢收垃圾我不管,但是想从我和我妈的口袋里捞钱,下辈子做梦去吧。”
说完,她根本不等对面回答半个字,直接了当地挂断了电话。
低头垂视着近乎空白的对话界面,安禧面无表情,重新把人拉回了黑名单里。
——这是魏若昀的微信号。
当初她高考前夕,这个号码主动来添加她,原以为是年级里点头之交的同学,没想到对面发过来的第一句话就是:
【听说你妈男朋友死了。又没成结婚?】
安禧永远忘不了。
那是她第一次从熟悉的中文汉字里,读出如此不加掩藏的、赤裸裸的恶意。
*
接到语音通话时,魏若昀刚从卫生间洗完手出来。
她没留意来电方,随手开了免提,一边往包厢的方向走,一边涂口红补妆,“喂,你好……”
字词来不及连成句。
半截话,被彻彻底底地堵了回去。
短短几秒里,魏若昀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伴随着听筒里猝不及防的挂断声,犹如凌空被劈了一记耳光。
从里到外,火辣辣的疼。
理智僵了好一会儿才复苏。
反应过来后,她几乎立刻就拨了回去。不过屏幕旋即跳出来一行提示——
【对方没有添加您为好友,不能语音通话。】
该死!
魏若昀狠狠咬牙,只恨自己刚才反应太慢。
直觉忽然作祟,她隐约感到身后有人,本能地回过头察看。
……竟然是她此刻最不愿看到的那个人。
“不好意思,我真不是有意听你电话的。”
周稷脸上歉然,和她保持着两米多的距离,显然也是刚从洗手间出来,正要回吃饭包厢。
“不过你放心,我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听到。”
魏若昀用尽了力气,勉强维持着最后一丝体面:“抱歉,周律。让您见笑了。”
今天这顿午饭,是为了庆祝案子进展,由周稷请客,带全组人员出来聚餐的。
原本同事们都在包间里,只有她独自出来上洗手间,谁料这么巧,会碰见周稷。
而且还是在这种难堪的时候。
“我听小陈他们说,你最近经常加班到凌晨才走。”周稷自然而然地岔开了话题,缓步而行,“你还在实习期,不用给自己太大压力,有什么不会做的,多问问你的前辈们。”
魏若昀咬紧下唇,蓦地顿住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