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大秘书,还能有谁?”
他说的是林子轩,出了名的包打听,信息灵通这方面比黎迟夏更像班长,背后嚼舌根的事儿也不少,班上同学戏称他“林秘书”,看不惯的私底下叫他长舌男。
一桌人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只有冒油时咕噜咕噜的声音,纪远声不动声色地把一片肉翻了个面。
荀北用胳膊肘撞了郑新言一下,朝纪远声那边使了个眼色。
郑新言话音一顿,终于意识到了。
新同学不就是说的纪远声吗。
这是嚼舌根嚼到人家面前了。郑新言简直想扇自己两巴掌。
“谣言,都是谣言!”
“没事。”
纪远声淡淡说道,“不全是谣言。”他目光下垂,没看向任何人,清朗的声音有种自暴自弃的坦诚,“我休学一年半,也确实患有精神性疾病。”
几人面面相觑,都不说话。
气氛很尴尬。
还是黎迟夏开口打破了僵局,“纪远声,赶紧帮我吃蛋糕,我可炫不了这么多!”他不由分说地将盘子推到纪远声面前。
蛋糕散发出甜腻的味道,纪远声心下微动。
荀北适时地找了个话题掩盖过去,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若无其事。
黎迟夏却总不受控制地想着纪远声刚才那番坦白,又联想到当时办公室里几个零星的词。
他觉得自己像是个探秘者,纪远声成了一座迷宫,用曲折掩饰了全貌。他抓着重要线索,却始终找不到出口。
过了傍晚,一桌人才解决完所有的菜品,可能是因为假期刚结束,外面行人稀少,电动车驰骋得畅通无阻。黎迟夏吃了将近双份的甜品,觉得自己至少一个星期不会沾甜食了。郑新言已经累得瘫在椅子上直打嗝,还是主动提出要给两个女生送一程。荀北说他爸妈来给他送东西,和他们不同路。
最后一起回校的只剩下黎迟夏和纪远声。才吃完一顿过量的晚餐,两人都走的很慢,像饭后消食的老年人。
“你别管那些话,没人会看的。”黎迟夏突然开口。其实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不信。谣言就算再荒谬,也会有人坚信不疑,也会有人深受其害。
何况是半真半假的谣言。
纪远声轻笑一下,“你怎么比我还在意?”
“我又不是三岁小孩,不会因为别人多看我两眼就难受难堪。他说的也没错,我的确是精神病……”
“我又不瞎。”黎迟夏毫无反应地说,“生了病去治就好了,谁还是个无病之身啊?没什么可说道的。”
纪远声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问。
“治不好呢?”
“那就这样呗。”黎迟夏不以为然地撇嘴,“能治就治,不能治也没什么大不了。”
“你妹妹呢?有人照顾吗?”黎迟夏转而问道。
纪远声脸上浮现出一丝隐晦的担忧,黎迟夏觉得换作自己肯定不放心——纪念年纪小,表达能力有堪忧,难免被忽视孤立,受人欺负。
黎迟夏接着说,“有事可以找我帮忙,反正一个班的,你当自己有三头六臂呢?”又立即解释,“别误会,我可不会徇私。”
“我们有什么私可徇吗?”
纪远声问这话时显得有些薄情,黎迟夏觉得他太熟练了,熟练地在所有的关系里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
“这个算吗?”
黎迟夏递出一张照片,不是昨天晚上照的,那一批还没来得及洗出来。
是一年前偷拍的那张“杀手锏”,照片背面写着他的名字和拍摄日期。
纪远声愣了愣,接过照片时神情有一瞬间的恍惚。
“对了,”黎迟夏想起来,开玩笑地问道,“你为啥还是单人寝?”
纪远声不说话,黎迟夏觉得自己大概应该可能又说错话了。
“算了,”黎迟夏自己接了个玩笑话,“还是你比较高贵吧。”
两人回校的时候因为太晚还被门卫“审问”了一番。但这么晚了仍有人在操场打球跑步,连呐喊声都丝毫不减,得亏离宿舍远,不然高低得有人来施展一下口舌或者拳脚。
纪远声没和他一起回宿舍楼。有前两次的失败经验,黎迟夏也不敢过问了,只在临别时高声提醒了一句宵禁时间。
纪远声抬了抬手,示意听见了。
他轻车熟路地去了学校的琴房,那张照片沾了他手心的汗,在外套的兜里露出一角,像某种破土而出又隐而未露的心思。
精神病应该远离人群。
纪远声按下琴键,过分平静地想。
“进展如何?”黎迟夏朝刚回来的郑新言问,刚洗的头发末梢还在滴水。
“还行,”郑新言打了个哈欠,“加上好友了,她说教我打架。”
人家可能是缺沙包。
黎迟夏在心里吐槽了几句,还是本着尊重的原则,“恭喜。”
荀北后脚就拎着一大袋书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怎么了?荀北,你怎么一幅见了鬼的样子?”
他泄愤似地把书往桌上一扔,嘴里嘟囔道,“差不多。”他拎了条毛巾,一言不发就往外走,半路又折返回来拿衣服。
躺地上乘凉的郑新言站起来,“你有没有觉得狗北心情不好。”
自从班主任第一次点人老眼昏花把“荀”看成了“苟”,郑新言就经常喜欢叫他“狗北”。
黎迟夏正在核对住校人数,闻言说道,“说点不知道的。”被硬塞了一堆教辅,能开心了才有鬼。
“不对劲啊,”郑新言咔嚓咔嚓地嚼薯片。
“狗北情绪都不上脸的,怎么今天反应这么大?”
黎迟夏也觉得奇怪,可他一抬眼看到吃得正欢的郑新言,“你不是刚吃完白助餐吗?”
“是啊,”纪远声理所当然地回答,“我又饿了。”
黎迟夏翻了个白眼,隔壁传来开门的声音。他立即在最后一个名字“纪远声”后面打了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