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坐牢?”柳殷的声音尖锐得像一把刀“什么叫十年的时间,她坐牢了八年?”
黑令初张了张嘴,但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她的嘴唇在动,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嘴巴一张一合,但喉咙里只有那种无声的、窒息的、让人心慌的沉默。
她哭得太厉害了。
哭到已经发不出声音的、连呼吸都变成了一种折磨的、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掏空了的哭泣。
阿静上前一步,一只手稳稳地扶住了黑令初的肩膀。他的手很大,手指很长,骨节分明,那只手搭在黑令初瘦削的肩膀上,像一座桥,像一个锚,把快要被风吹走的人固定在原地。
“夫人。”他的声音很低,很轻,但很稳,像一条很宽的河,表面波澜不惊,底下有千钧的水在流。
黑令初靠在他的手臂上,把脸埋进他的肩膀,哭得浑身都在颤。阿静没有动,没有拍她的背,没有说“别哭了”,他只是站在那里,把自己的肩膀借给她,像一个永远不会倒塌的靠山。
过了好一会儿,黑令初的哭声才渐渐小了。
阿静等她稍微平复了一些,才抬起头,看向柳殷。
他的目光和柳殷的目光在空气中相遇。
那一瞬间,柳殷从他眼睛里看到了很多东西——有审视,有打量,有某种“小姐这么多年还是爱你”的了然,还有一种很深的、像被压在石头下面的、轻易不会露出来的心疼。但不是心疼柳殷,是心疼黑嘉宁。
“柳小姐。”阿静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一个习惯了在重要场合发言的人“小姐前两年身体还可以,偶尔回去看看你。”
柳殷的心跳漏了一拍。
偶尔回去看看你。
她想起了那些年——那些她在北京读书、工作的日子。有时候她走在路上,会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觉得有人在看她。那种感觉很轻,像一根羽毛拂过皮肤,你甚至不确定它是不是真的存在。她每次都会停下来,回头看,但身后永远是熙熙攘攘的人群,是陌生的面孔,是没有人认识她的街道。
她以为那是她的错觉。
她以为那是她太想他了。
“但是她知道你不想见她,”阿静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在念一份报告,但他的眼神不是报告式的,那双眼睛里有光在闪,“就从来都没有靠你太近过。”
柳殷的手攥紧了床单。
她知道你不想见她。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心里一扇她从来不知道存在的门。门后面是一条很长很暗的走廊,走廊的尽头站着一个模糊的身影,那个身影很小,很远,像隔着一层雾,你看不清她的脸,但你看到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脚底生了根,久到衣服上落满了灰,久到她明明那么想走过来,但她就是没有动。
因为你知道她不想见你。
所以她就没有来。
“后来在第二年底”阿静继续说,他的声音更低了,像是怕惊动什么,“小姐找齐了明老爷和英夫人犯罪的证据。为了报仇,也不想再让夫人受苦,就把所有的证据上交给了警方。”
他停了一下。
那个停顿很短,但柳殷觉得它长得像一个世纪。在那个停顿里,她听到了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听到了窗外夜风的沙沙声,听到了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一下,一下,一下,像擂鼓,像警钟,像某种倒计时。
“由于小姐自己也参与过很多这种见不得人的交易,”阿静说这几个字的时候,声音没有任何变化,但柳殷注意到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像在吞咽什么东西,很苦的东西,“念在她举报有功,还救了不少人的情况下,仅仅判了八年的牢。”
仅仅。
八年。
“仅仅”这两个字用在这里,像一个笑话,像一块烧红的铁烙在柳殷的心上。
八年,两千九百二十天,七万零八十个小时,四百二十万四千八百分钟——这些数字在柳殷的脑子里疯狂地旋转着,像一个巨大的漩涡,把她所有的理智和冷静都卷了进去,搅碎了,吞没了。
“不然小姐可能在牢里就会过一辈子。”
阿静说完了。
病房里安静得只剩下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
柳殷坐在那把硬邦邦的塑料椅子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她的眼睛是红的,鼻子是红的,嘴唇是白的,脸上的泪痕干了一半,又被新的眼泪覆盖,一层一层的,像某种地质的沉积,记录着这个夜晚所有的心碎。
“八年。”
她听到自己说这两个字的声音,那声音不像她的,像一个陌生人的,像一台坏掉的录音机,在重复播放同一段录音,她感觉自己好像就要呼吸不过来。
“整整八年。”
她转过头,看着病床上的黑嘉宁。
黑嘉宁还是那个姿势,还是那个表情,还是那张苍白的、安静的、像蜡像一样的脸。氧气罩里的水雾一呼一吸,一呼一吸,绿色的波形线在心电监护仪上一下一下地跳着,像某种古老的语言,在说:她还活着,她还活着,她还活着。
但她真的还活着吗?
一个从三个月大就被下了毒的人,一个从婴儿时期就开始和死神赛跑的人,一个被自己的亲生父亲和继母逼着去做“见不得人的事”的人,一个在最美好的年纪坐了八年牢的人——
她真的还活着吗?
还是说,她只是没有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