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宁,”黑令初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刻在石头上的字,一笔一划都用了全部的力气,“那么大点一个的时候。”
她伸出手,用手比划了一下。
那个大小让柳殷的心猛地抽了一下。
那是一个婴儿的大小。一个刚出生没多久的、小小的、软软的、一只手就能托起来的大小。
“刚生下来才三个月,我带着她出院,”黑令初的声音很平,平到不正常,像暴风雨来临前的那种平静“那个杀千刀的李如英”
她说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变了。像是带着阳光永远照不到的、没有任何温度的、能把一切活物冻死的冷和一种痛彻心扉的恨。
“就给阿宁下了一种毒药。”
柳殷的手指猛地攥紧了。
“那种毒药,”黑令初的手在发抖,但她还在说,“每每一个月就要吃药缓解。超过一个月的话,不超三天,必会心衰而死。”
她的声音到这里终于碎了,像那面一直撑着、一直撑着、撑到极限的玻璃墙,终于碎了。
“阿宁尚小,就被人所害!她就那么一点点大啊!”她的声音突然拔高了,无关愤怒,是那种“这么多年了我还是想不通为什么会有人对一个婴儿下手”的、彻骨的、无法化解的悲痛,“就那么一点点大!”
她的手又比划了一下那个大小。
柳殷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看着黑嘉宁躺在病床上的样子——那么瘦,那么白,那么安静。她试着在脑子里想象那个画面:一个三个月的婴儿,小小的,软软的,什么都不懂,连这个世界是什么样的都还不知道,就被人喂下了毒药。
什么人会对一个婴儿下毒?
什么样的人,会做这种事?
“李如英,”黑令初咬着牙说出这个名字,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为了让我在明家受苦受辱,就给阿宁下了心毒。她就知道我走不了,我走了阿宁就没有解药了,我走了阿宁就会死。”
她的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病床的床单上,和黑嘉宁嘴角曾经流出的那些血一样,都是红色的,都是热的,都是生命里最浓烈的东西被强行挤出身体时的样子。
“我走了阿宁就会死。”她又说了一遍,这一次声音小了很多,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像是在提醒自己,当年那些所有的忍耐、所有的屈辱、所有的“不得不”,都是有理由的,都是值得的,因为阿宁还活着,因为阿宁还在这里。
柳殷的大脑像一台过载的机器,所有的程序都在运行,所有的窗口都开着,CPU烧到了最高温度,但屏幕上什么都没有显示,只有一个旋转的、永不停歇的加载图标。
“什么?”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什么心毒?什么叫心毒?”
黑令初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的泪还没有干,但她的表情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被回忆击垮的脆弱,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河床上的石头一样被水流冲刷了很多年、已经变得光滑而坚硬的东西。
“心毒。”她说,“李如英那个贱人管它叫心毒。不是因为它毒在心上,而是因为它让你——”
她停了一下。
“让你看着你在乎的人,一天一天地,慢慢地,死在你面前。”
柳殷的呼吸停了一拍。
“阿宁自小因为和我在一起,就在明家被看不起、被欺辱。”黑令初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平静,那种暴风雨过后的、什么都没有了的、空荡荡的平静,“她的父亲也是个王八蛋。那个李如英在他耳边撺掇,逼阿宁去干了好多——”
她顿了一下。
“好多见不得人的事儿。”
那六个字说得很轻,轻到像一阵风就能吹散。但它们落在柳殷耳朵里,重得像千钧的铁锤,一锤一锤地砸在她心上,砸得她整个人都在震。
她看向病床上的黑嘉宁。
那张脸还是那么安静,安静得像一幅画,像一张照片,像一个被定格在某个瞬间的影子。氧气罩里的水雾一呼一吸,一呼一吸,节拍器一样地提醒着柳殷:她还活着,她还在呼吸,她还在这个世界上的某个角落里存在着。
但那些“见不得人的事儿”呢?
那些柳殷不知道的、黑嘉宁从未提起过的、像伤疤一样被藏在衣服下面的东西呢?
柳殷的眼泪无声地掉下来,一颗一颗的,砸在她攥紧的拳头上。
黑令初看着柳殷哭,自己也跟着哭。两个女人,隔着一张病床,隔着十年的光阴,隔着无数个她们不知道的、关于同一个人的故事,面对面地流着眼泪。
阿静站在床尾,像一根柱子一样稳稳地立在那里。他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但他的眼睛是湿的,在病房昏暗的灯光下,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像远处的灯塔,明明灭灭的,你不确定那是光还是泪。
过了很久——也许是五分钟,也许是十分钟,也许更久——黑令初的声音重新响起来。
“这十年……”
她只说了一个开头,眼泪又涌了上来。她用手背擦了擦,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那些所有的情绪都压回胸腔里,压到心脏的最深处,压到一个再也影响不了她说话的地方。
“阿宁坐了八年的牢……”
柳殷猛地抬起头。
她看着黑令初,像没有听懂那两个字一样。那两个字在她的耳朵里回荡着,像一个被扔进空房间的石子,弹来弹去,发出空洞的回声。
坐牢。
八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