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笛声从远处传来。不是一辆,是很多辆。低频的轰鸣叠加在一起,震得窗户玻璃发出细密的、持续的颤响,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在从地底向上拱。
调酒师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金牙的手停在牌堆上方,指尖距离牌面不到一厘米。他的呼吸第一次乱了——不是变快,是停了一拍。那一拍里,他的目光从牌堆上移开,射向调酒师。
调酒师站起来。椅子被他推后了半步,椅腿在地板上划出一道短促的、尖锐的声响。他看了一眼天花板上的夜莺——灯还亮着,夜莺还在笑——然后他的目光落在那扇灰色的金属门上。
“走。”他说。声音不高,但那个字里面的东西变了。不是恐惧,是一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判断。像一个人在牌桌上算清了赔率之后,选择弃牌。
金牙的手从牌堆上收回来。他转身,和另一个黑衣人一左一右护在调酒师两侧。三个人朝房间深处走去,步伐和之前一模一样——同样的步幅,同样的节奏,像一支被同一只手操纵的仪仗队。但这一次,他们的手都不在身侧了。金牙的右手已经按在了腰侧,另一个黑衣人的手也放在了同样的位置。
他们消失在尽头的一扇暗门后面。门关上,声音很轻。轻得像一个人合上了一本书。
警笛声更近了。近到能分辨出不同的频率——高的、低的、远的、近的,在空气中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红色的光透过窗户的缝隙闪进来,在墙壁上、在桌面上、在那些散落的花瓣上、在那一百只杯子的杯壁上,投下一道一道旋转的、像心跳一样的光斑。
那扇灰色的金属门被从外面撞开了。
门锁发出一声金属扭曲的脆响,门扇撞在墙上,弹回来,被一只手稳稳接住。第一个冲进来的人穿着防弹背心,右手握着一把手枪,枪口朝下,身体侧着,目光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他身后跟着三个人,同样的装备,同样的动作。
“警察!所有人不许动!”
声音很大,大到在空旷的房间里产生了回声。那个声音压过了警笛声,压过了灯管的嗡鸣,压过了所有人急促的呼吸。
白芷晴没有动。她的双手还捂在柳予怀的胸口上,掌心下是他还在流血的伤口。她的手指被血浸透了,血从她的指缝间渗出来,顺着柳予怀的衬衫往下淌,在他的腰侧汇成一条细细的、歪歪扭扭的河流。她没有抬头。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睛半睁半闭,瞳孔在灯光下忽大忽小,像一台失焦的投影仪。
“这里需要救护!”黑嘉宁的声音从桌子的另一端传过来,很稳,稳得不像一个手心还在流血的人。她已经站起来了,左手举在空中,掌心朝外,五指张开——一个明确的、不具威胁的姿势。她的右手垂在身侧,血从掌心那道伤口里渗出来,顺着指尖滴在地板上,但她没有看那只手。
她的目光落在柳殷身上。柳殷还坐在椅子上,身体僵直,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绞得指节发白。她的嘴唇在发抖,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领头的警员迅速扫了一眼房间——圆桌、花堆、推车、一百只杯子、趴在桌上的人、靠在椅子上的人、地上的人。他的目光在深蓝色polo衫男人身上停了一瞬——那个男人头垂在胸前,嘴角的白色泡沫已经干了,胸口没有任何起伏。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按了一下肩上的对讲机。
“现场有伤员,至少两名危重,需要多辆救护车。通知法医,有一个疑似——”
他没有说完。他的目光落在柳予怀身上——白芷晴跪在他面前,双手捂着他的胸口,血从她的指缝间涌出来,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湿润的光。柳予怀的衬衫前襟已经被血浸透了,从胸口一直湿到腰际,布料贴在皮肤上,随着他微弱的呼吸微微起伏。
“先救人!”领头的警员朝身后喊了一声,把枪收回枪套,大步走过去。
两个穿防弹背心的警员跟在他身后,其中一个蹲下来,看了一眼柳予怀的伤口,然后抬头看向领头的:“胸口,刀伤,深度不明,失血量很大。”
“催救护车!”领头的说。他转向白芷晴,声音压低了一些,“小姐,你松手,让开。”
白芷晴没有动。她的手指还扣在柳予怀的胸口上,指尖陷在他伤口的边缘,陷在那些还在往外渗的血里。她的耳朵里全是自己的心跳声,太响了,响到她听不清那个警员在说什么。她只看到他的嘴在动,看到他蹲下来,看到他的手伸过来——
“不要碰他!”她的声音破了,破得像一块被摔碎的瓷碗的碎片,尖锐的、锋利的、带着伤人的边缘。
那个警员的手停在半空中。他没有生气,也没有退缩。他只是看着她,看了两秒,然后用一种很平的声音说:“你不松手,医生来了也没法救他。”
白芷晴的手指僵住了。她低头看着柳予怀的脸——他的眼睛已经闭上了,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微微颤抖的阴影。他的嘴唇是灰白色的,干裂的,像很久没有喝过水的样子。他的呼吸很浅,浅到几乎看不见他胸口的起伏。
她松手了。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松开,像之前他松开她的手腕时一样——慢慢的,温柔的,像在拆一件易碎的东西。她的手指离开他胸口的时候,血从伤口里涌出来,涌得更快了,快得像一口被挖开了的泉眼。
“你快点……你快点救他……”她的声音在发抖,抖得像一根被风吹了太久的弦,每一个字都在断裂的边缘。
那个警员没有回答。他从腰包里抽出一叠纱布,压在柳予怀的胸口上,用力按住。纱布立刻被血浸透了,血从纱布的边缘渗出来,染红了他的手指。
外面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和金属担架碰撞的声音。门被推开,两个穿着橙色急救服的人冲进来,手里提着一个红色的急救箱和一个折叠担架。他们身后还跟着两个,抬着一个更大的、带轮子的担架床。
“危重在这里!”蹲在柳予怀身边的警员喊道。
两个急救人员跑过来,蹲下,动作很快。一个打开急救箱,拿出更多的纱布和一卷绷带,另一个把柳予怀的头微微后仰,用手指撑开他的眼皮,看了一眼瞳孔,然后摸了摸他颈侧的动脉。
“脉搏微弱,血压肯定很低。胸口的伤,深度至少两到三公分,不确定有没有伤到心脏或大血管。需要马上手术。”他的声音很快,快到每一个字都在追赶前一个字,但没有一个字是多余的。他把纱布叠成厚厚的几层,压在柳予怀的胸口上,然后用绷带在他身上绕了几圈,打了一个结。白色的绷带上立刻渗出了粉红色的、正在扩大的圆。
“还有别的伤员吗?”另一个急救人员喊道。
“这里!”黑嘉宁的声音从桌子另一端传过来。她已经走到了柳殷身边,左手搭在柳殷的肩膀上,右手——那道还在流血的伤口——被她举在胸前,掌心朝外,让所有人都能看到。“手,划伤,不重。但她——”她的目光落在柳殷身上,没有说下去。
一个急救人员跑过来,看了一眼黑嘉宁的手,迅速从急救箱里抽出一卷纱布,在她的掌心里绕了几圈,用胶带固定住。动作很快,快到黑嘉宁还没来得及感觉到疼,伤口就已经被包好了。
“还有没有别的?”那个急救人员问。
黑嘉宁的目光移向房间的另一端——深蓝色polo衫的男人还坐在椅子上,头垂在胸前,嘴角的白色泡沫已经干成一层薄薄的、白垩一样的壳。他的手指还蜷成爪子的形状,指甲在花岗岩的桌面上留下了几道浅浅的、灰色的刮痕。
急救人员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愣了一下,然后跑过去。他用手托起那个男人的下巴,把他的头抬起来——男人的脸是灰白色的,嘴唇是青紫色的,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完全散开了,灰色的、没有边界的、像雾一样的东西充满了整个虹膜。
“这个——”急救人员的声音变了,他转头看向领头的那个,“这个已经——”
他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先送活的!”领头的说,声音很硬,硬得像一块铁,“那个胸口的,还有那个手上的,先送!其他人等下一批!”
两个急救人员把柳予怀抬上了担架床。他的身体在被抬起来的时候微微晃了一下,胸口上的绷带又渗出了一片新的、暗红色的血。白芷晴跟在担架床旁边,她的手握着他的左手——没有伤口的那只,她的手指扣在他的指间,扣得很紧,紧到她能感觉到他手指的骨头。
“你要跟车吗?”一个急救人员问她。
白芷晴点头。她的嘴唇在抖,但她没有说话。她怕一说话,所有的东西就会从喉咙里涌出来——那些血、那些眼泪、那些她压了一整晚的、不知道该怎么命名的东西。
担架床被推出了门。走廊里的灯光是白色的、刺目的、和房间里一模一样的冷光。白芷晴跟在旁边,一直握着他的手。他的手指在她的手心里越来越凉,凉得像一块正在被水冲走的、越来越小的冰。
“你别睡。”她低下头,嘴唇贴在他的耳边,声音小到只有他能听见,“柳予怀,你别睡。你听到没有。你别睡。”
他的手指动了一下。很轻,轻得像一只蝴蝶扇了一下翅膀。但她的手指感觉到了。
门外的停车场已经被警车和救护车的灯光照亮了,红蓝相间的光在夜空中交替闪烁,把整个停车场变成了一台巨大的、无声的、旋转的走马灯。一辆救护车停在门口,后门开着,里面的灯光是暖白色的,照着那些金属的仪器、那些塑料的管子、那些白色的、叠得整整齐齐的床单。
担架床被推进了救护车。白芷晴爬上车,坐在角落里,她的手上全是血,已经干了,变成一种暗红色的、像生锈一样的颜色。她把手放在膝盖上,看着那些血,看着那些已经干涸的、黏在指纹里的、她不知道该怎么洗掉的东西。
车门关上了。引擎发动了。救护车驶出了停车场,警笛声在头顶响起来——不是那种低沉的、远处的嗡鸣了,是近的、尖锐的、像一把刀划过玻璃的声音。
柳予怀躺在担架床上,眼睛闭着,脸上没有表情。他的左手垂在担架床的边缘,手指微微蜷着,指尖上还沾着她的眼泪——已经干了,变成一层薄薄的、透明的、像树脂一样的膜。
白芷晴伸出手,把那只手握住。他的手指是凉的,她的手也是凉的。凉的握着凉的,在救护车的颠簸中,在警笛的尖啸中,在城市夜晚的灯光中,在从车窗缝隙里钻进来的、冷的、带着汽油味的夜风中,慢慢地、不可逆转地,向着同一个温度靠拢。
医院。
急诊科的门被推开的时候,里面的灯光比外面亮了十倍。白色的、刺目的、没有阴影的灯光,照在灰色的地砖上,照在白色的墙壁上,照在那些金属的推车和塑料的椅子上。空气里是消毒水的味道——浓的、苦的、像被稀释过的漂白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