躯干和四肢同样伤痕累累,多处可见被利齿撕扯的痕迹,一只手臂以诡异的角度弯曲着,显然已经骨折。
浓烈的血腥味和一种尸体特有的腐败气息,即使在风沙中也隐隐可闻。
几只巨大的、闪着金属光泽的甲虫正在伤口处爬进爬出。
顾修鹤站在原地,脸色微微发白。
他的训练再严酷,模拟舱中的场景再真实,这也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到一具真实的、死于非命的同伴遗体。
而且是如此凄惨的死状。
胃部一阵翻搅,他强行压下不适,但眼神里的震动和一丝茫然无法完全掩饰。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却发现赵青山正冷静地检查遗体。
冷静得近乎可怕。
他看着赵青山,眼神复杂。
这个看着如此温吞无害的人,此刻面对一具如此惨烈的尸体,却冷静得像是在检查一件物品。
这种反差,让顾修鹤感到一种难以言说的恐惧。
弹幕在这一刻,画面被智能系统自动覆盖上了一层厚厚的、流动的马赛克,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和一片暗色。
但所有观众都明白那是什么。
[!!!虽然打了码但我还是……]
[天啊……真的死了……]
[是哪个练习生?看不清……]
[楼上能看清就怪了,这么厚的马赛克都不敢想战场得多恶心。]
[太残忍了……虽然是节目但……]
[连身经百战的顾神都是一副要吐的表情。]
[赵青山……他好平静?平静得有点吓人……]
赵青山确实很平静。甚至可以说,过于平静了。
维和三年,他见过太多类似的场面。
被流弹击中的平民,死于爆炸的战友,在冲突中化为焦土的村庄……
死亡以各种各样的形态呈现在他面前,远比眼前这具被狼群撕咬过的尸体更加破碎、更加突然、更加毫无道理。
他深吸一口带着尸臭和沙尘的空气,蹲下身来,动作自然而专业。
他首先快速检查了颈动脉和瞳孔——确认死亡。
然后,他的目光掠过那些触目惊心的撕咬伤,开始更仔细地审视尸体。
伤口边缘……不对。
表面上看,死因似乎是野兽袭击——
伤口形状符合豺狼等犬科动物的撕咬特征,周围沙地也有类似爪印的痕迹。但他很快发现了不对劲。
出血量不该这么多,赵青山想。
这些撕裂伤虽然看起来可怕,但大多不在大动脉位置,不应该导致如此大面积的血液浸染。
其次,遗体的姿势也不太对。
如果是被野兽袭击致死,本能反应应该是蜷缩防御,或者试图逃跑。
但这具遗体的姿态更像是……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攻击后,又被摆成了现在的样子。
赵青山轻轻翻动遗体,在心口偏左的位置,发现一个伤口。
一个非常“干净”的伤口,干净得有些不对劲。
不是撕裂,不是啃咬。
是一个边缘相对整齐、极深的贯穿伤。
伤口形状狭窄,前后通透,周围的肌肉和组织符合被锐器刺入、扭转、再拔出的典型特征。
刀伤。
而且很可能是匕首或类似规格的刀造成的。
赵青山的手指在那个伤口边缘停留了两秒,然后迅速将遗体恢复原状。
寒意从脊椎爬升,不是来自外部环境,而是从心底涌出。
队友相残。
他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蔓延至四肢百骸。
那不是对尸体的恐惧,而是对伤口背后所揭示的、赤裸裸的、发生在“队友”之间的背叛与谋杀的极度厌恶与心寒。
赵青山闭上眼,深呼吸。
战场上他见过太多背叛,太多为了生存不择手段的案例。
但那是在真实的战争地带,在生死一线的边缘。
而这里……这里理论上只是个“游戏”,参赛者不会真正死亡,只是被淘汰。
可是这具遗体是如此真实,大量的血液是如此真实,那个贯穿伤所代表的恶意是如此真实。
系统承诺的“复活”真的可靠吗?这个世界的“死亡”真的只是淘汰吗?
他闭上眼,将那股翻涌的恶心感和愤怒狠狠压回心底。
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深潭般的平静。
他迅速将尸体恢复原状,然后站起身,用沙土搓了搓手。
“怎么样?”顾修鹤的声音传来,已经恢复了大部分平静,只是脸色依旧有些发青。
他一直看着赵青山的动作,那专业的查验手法让他心中的疑惑更深,但此刻更关心的是发现了什么。
赵青山转过身,面罩下的脸看不出表情,只有露出的眼睛平静无波。
他摇了摇头,声音有些闷:“死得挺惨。应该是遇到狼群了。”
他撒谎了。
声音平稳,没有一丝波澜。
他说这话时,视线与顾修鹤相交。
他能看到顾修鹤眼中闪过一丝疑虑——对方显然不完全相信这个结论,但也没有追问。
顾修鹤点点头,目光扫过那具遗体,又迅速移开:“不管怎么样,总归知道他是练习生了。”
“我们走吧,此地不宜久留。”
两人再次上路,但气氛明显比之前更加沉闷。风沙似乎也更大了。
[就这么走了?不说点什么?]
[不然呢?难道还要埋了?在沙漠里?]
[可他检查得那么仔细,就得出这个结论?]
[他是不是吓傻了?所以反应才这么平淡?]
[楼上,你看他那样子像吓傻了吗?分明是太冷静了!]
赵青山走在前面,大脑飞速运转。
如果队友相杀已经开始,那么游戏规则就比他想象的更残酷。
他不仅要对抗环境,对抗节目组的难度调整,还要提防其他参赛者——包括那些表面上的“队友”。
人气排名、生存挑战、隐藏的杀机……重重压力如同无形的手扼住咽喉。
他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疼痛让他保持清醒。
前路变得更加漫长而黑暗,一种沉重的、对未来不确定性的忧虑,如同此刻的漫天黄沙,沉沉地压在他的心头。
他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一丝,脊背虽然依旧挺直,但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疲惫与茫然。
“赵青山。”
顾修鹤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赵青山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刚才检查遗体的时候,”顾修鹤走到他身侧,目光直视前方“动作非常专业。”
赵青山沉默。
“我不是要打探你的隐私。”顾修鹤继续说,语气里有种难得的坦诚:
“我只是想说……无论你曾经是什么人,无论你有什么样的过去,在这个游戏里,至少现在,我们是搭档。”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相信自己的判断——你不是那种会背后捅刀子的人。”
赵青山终于转头看向他。
阳光下,顾修鹤的脸被汗水浸湿,但眼神清澈而坚定。
那一刻,赵青山突然意识到,顾修鹤或许比他表现出来的更加敏锐,更加……真实。
“谢谢。”赵青山说,简单的两个字,却承载着某种重量。
顾修鹤点点头:“前面有个补给点,我们去那里休息一下,你的状态……不太对。”
赵青山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呼吸节奏乱了,手心也在出汗。
不是因为疲惫或炎热,而是那种熟悉的、战场上的紧张感——对周围环境过度警觉,对每一个风吹草动都做出应激反应。
顾修鹤走在他身侧,敏锐地察觉到了他气息的细微变化。
不仅仅是体力的消耗,还是一种情绪的短暂低落。
是因为那具尸体?还是什么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