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叶拉着义勇的手冲进舞池,然后松开手,叉着腰打量他。
“你跳舞怎么样?”她问。
义勇沉默了一会儿,从礼服内袋里掏出一本小册子,封面写着《霍格沃茨舞会指南·第三修订版》。他已经把这本册子翻了无数遍,书页都起了毛边。
音叶瞪大了眼睛:“你……你竟然还带了说明书来跳舞?”
义勇面不改色地把册子收回去,话语中带着淡淡的幽默:“理论充足。”
事实证明,理论和实践之间隔着一整条黑湖的距离。义勇的每一个动作都是教科书级别的标准——步伐、角度、转身都严丝合缝。但他跳起来的样子,像一具被施了石化咒的石像。
音叶踩了他的脚。她发誓自己不是故意的,但义勇的步法太复杂了,她压根儿跟不上。
“对不起、对不起!”她赶紧缩脚,结果被自己的裙摆绊了一下,整个人往旁边歪去。
义勇反应很快,真不愧是拉文克劳的魁地奇队员,他一把将她拉了回来。
手臂环过她的腰,动作果断而有力,和他平时面对她有话说时的犹犹豫豫判若两人。
音叶的脸撞上他的胸口,闻到一股很淡的皂角味,混着旧书页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拉文克劳公共休息室的气味。
“你耳朵好红啊。”她调笑着说。
“……是热的。”义勇的声音有些发紧。
音叶没有松开他的手,反而主动把他的手拉到自己的腰上:“你别看那个乱七八糟的指南了,跟着我就好。所谓跳舞——不就是跟着音乐乱晃嘛!”
义勇的指尖触到她腰间的布料。那一刹那,他整个人仿佛被石化咒击中了一般僵住,连皮肤都有隐隐泛灰的迹象。
缓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地、小心翼翼地环住了音叶的腰。
他们又开始跳舞了,不过这舞没有任何章法,也不符合任何一种已知的舞种。
音叶咯咯笑着拉他旋转,他配合地转了两圈,发绳松了,黑发散落在肩上,衬着他那张冷淡的脸,竟然有几分说不出的典雅英俊。
舞池边缘,几个拉文克劳的学生瞪大了眼睛。
“那个是富冈义勇?”一个女生低声惊呼,“他竟然会和人跳第一支舞?”
“你不知道吗?”旁边的男生接话,“他们是青梅竹马,还有格兰芬多的锖兔,他们三个人好像是throuple呢!”
“……真的假的?我不信。”
“我也不太清楚,不过大家都这么说,应该不假吧?”
(六)
十分钟后,锖兔匆匆赶到。他站在舞池边缘,一眼就看到了义勇和音叶。
音叶正踮着脚尖去够义勇的头发——大概是在嘲笑他发绳松了。义勇微微低着头,神色淡然地任她折腾,只有泛红的耳朵暴露了他内心的想法。
锖兔嘴角咧出一个笑容,他当然不嫉妒义勇,因为是他自己错过了开场的第一支舞。
和他们一起长大的朋友终于在这一刻袒露心扉,与心爱的女孩子一起跳舞,锖兔别提有多高兴了。
“太好了。”他低声感叹,像个老父亲一样,“义勇终于肯和人跳舞了。”
然后,他大步走进舞池,非常礼貌地拍了拍义勇的肩膀。
“轮到我啦!”锖兔的笑容坦荡,“你已经帮我陪了第一支舞,谢啦兄弟。”
说完,他很自然地牵起音叶的手。
音叶回过头,看到锖兔那张熟悉的、带着疤痕的笑脸,立刻扬起笑容:“你来啦锖兔,忙完了吗?”
“忙完了。”锖兔回答她,“弗立维教授说我是他见过最有魔咒天赋的级长——当然,他每次需要人帮忙的时候都这么说,我想,义勇你应该也听过不少遍了吧?”
音叶被他逗笑了,任由他牵着自己转了一个圈。暖黄色的裙摆在空气中绽开,像一朵盛放的露薇花。
义勇配合地点点头。与两人告别后,他转身走向舞池边缘。
他在角落里站定,从施了伸缩咒的口袋里掏出那束粉红色的魔法花束。花瓣在刚才的舞步中被挤歪了几片,他用拇指一片一片地抚平。
舞池中央,锖兔正带着音叶旋转。他是格兰芬多魁地奇队的追球手,身体的协调性极佳,每一个动作都行云流水。音叶被他带着旋转,棕色的长发在空中画出一圈圈弧线,笑容大到露出了全部牙齿。
“好般配!”
不知是哪个大胆的学生喊了一声。
围观的人群发出善意的起哄声,几个格兰芬多的女生开始鼓掌。锖兔微微红了脸,但依然保持着绅士的仪态,银紫色的眼睛只看着音叶。
义勇把手中的樱花折成两半,紧接着又用恢复如初修好了它。
舞会的第三支曲目开始了,同时开始的还有洛哈特引以为傲的舞伴互换环节。所有人按照魔杖尖发出的光芒颜色进行配对,混乱程度堪比翻倒巷的大甩卖。
音叶的新舞伴是一个高年级斯莱特林男生——金发碧眼,嘴角挂着一丝自以为很迷人的微笑。他穿着墨绿色的礼服长袍,胸口的蛇形徽章闪闪发光。
“幸会,格兰芬多的小姐。”他微微弯腰,伸手去牵音叶的手。
音叶礼貌地把手递过去,心里却在想:这个人的头发打的发胶,够给一整支魁地奇球队当头盔了。
另一边,锖兔被分配到了一个赫奇帕奇的女生。女生很腼腆,一直低头看自己的鞋尖。锖兔温和地笑了笑,主动找话题聊起了草药学——赫奇帕奇的学生都上过斯普劳特教授的课,这招百试百灵。
义勇依然没有舞伴。他站在饮品台旁边,面前摆着一杯南瓜汁——确切地说,是喝空的第三杯南瓜汁。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舞池里,不是看音叶——好吧,很难说不是在看音叶。
那个斯莱特林男生的舞步花哨,每转一圈都要甩一下头发,音叶被他转得有点晕,脚步开始发飘。
就在这时,舞池里发生了一个小意外。
斯莱特林男生转了一个自以为很帅的圈,鞋跟却不小心踩到了音叶的裙摆。淡黄色的布料被踩住,音叶一个踉跄,整个人往前栽去。斯莱特林男生赶紧伸手去扶,但他的手刚伸到一半——
两个身影同时冲了过来,锖兔从左边,义勇从右边。他们同时弯腰、伸手,想要去解救被踩住的裙摆。
只不过——两个人的脑袋撞在了一起。
砰的一声闷响,两个身高相仿的男生同时捂住额头,抬起头来,又同时开口——
“我来。”
“我来。”
音叶站在原地,裙摆还被踩在斯莱特林男生的鞋跟下面。她看看左边蹲着的锖兔,又看看右边同样姿势的富冈义勇,笑得蹲在了地上。
“你们两个——”她笑得说不出完整的句子,“你们两个为什么会为了裙摆撞到头啊?”
两个男孩都因音叶不同寻常的反应呆住了。
锖兔先反应过来,嘴角抽了抽,也忍不住笑了出来。侧脸的疤痕在笑容中微微扭曲,他伸手揉了揉被撞红的额头,很好脾气地笑着。
“……还挺疼的。”他说。
义勇低下头,用两根手指捏住被踩住的裙摆,轻轻一拉,从斯莱特林男生的鞋跟下解救了出来。
(七)
舞会过半。
音叶终于甩掉了那个斯莱特林男生——对方在踩了她的裙子之后,显然也觉得脸上挂不住,找了个借口溜了。音叶正端着一杯潘趣酒,站在舞池边缘东张西望,寻找下一个可以一起快乐玩耍的人。
锖兔嚷嚷着想喝新出品的饮料,把义勇拉到了饮品台旁边。
“义勇,你是不是喜欢她?”
银紫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义勇的深蓝色瞳孔。
舞池里依然热闹非凡,但两个男孩之间却格外沉默。尽管义勇没有说话,锖兔还是猜出了答案。
没办法,谁让他们太了解彼此了呢。
锖兔深吸了一口气,又呼出来。他靠在饮品台边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子边缘。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邀请她?”
“……她有舞伴了。”
“舞伴是我。”锖兔说,语气平静下来,变得格外认真,“我邀请她只是因为她是我朋友。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一直把她当成最重要的……”
锖兔没有把后半句说完,但两个人都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但如果她心里有别人——或者别人心里有她——我不会挡在中间。”
义勇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深蓝色的瞳孔里倒映着舞池中的灯光。
“你可以邀请她跳剩下的舞。”锖兔说。
“我的舞步太差了,配不上和她跳舞。”
“你又来了!”锖兔语气里的抓狂几乎要从每一个字里溢出来,“每次都说自己不配!那我问你,你不配谁配?你知不知道她刚才一直在看你?”
锖兔深吸一口气,做出了一个决定。
一个非常格兰芬多的决定。
(八)
他转身走向音叶,步伐坚定,袍角在空气中翻飞。他在她面前站定,脸上挂着一个灿烂而坦荡的笑容。
或许只有锖兔自己知道,他的笑容里有一些可以忽略不计的酸涩与勉强。
“音叶。”他大声喊道,几乎半个舞池的人都望了过来。
“义勇想请你跳最后一支舞。”
然后他一把拉过义勇的胳膊,把这个拉文克劳直接推到了音叶面前。义勇踉跄了一下,几乎是半摔半走地被推过来的。黑发从肩膀散落下来,深蓝色的眼睛微微睁大。
这或许是锖兔这辈子见过的、义勇脸上出现过的最接近不知所措的表情。
锖兔跳开三米远,双手抱胸,比了个大拇指。
全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
舞池里的音乐还在响着,但跳舞的人渐渐停了下来。格兰芬多的学生们率先反应过来,爆发出善意的笑声和口哨声。拉文克劳的学生们面面相觑,然后也有人开始鼓掌。
赫奇帕奇的甘露寺蜜璃发出一声惊叫,拥抱着男友的伊黑小芭内,后者也难得露出几分笑意。
洛哈特教授在人群后面大声说:“多么浪漫!这是我组织的舞会带来的——呃——魔法!对,魔法!”
义勇的脸从脖子红到了耳根。
音叶站起来,仰头看着他。
碧绿色的眼睛亮晶晶的,她歪着头,嘴角弯着:“好呀好呀!”
“那义勇,你能教我怎么跳拉文克劳的学院舞吗?听说你们有个很复杂的旋转动作。”
“……好。”
舞池里的人群自动给他们让出了一块空地。洛哈特组建的临时乐队奏起了一支新的曲子,激情十足。
义勇深吸一口气,把手伸向音叶。
这一次,他没有犹豫。
他的手稳稳地握住了她的,另一只手落在她的腰侧,力道不轻不重。他的身体微微前倾,黑发从肩上滑落,深蓝色的眼睛注视着她碧绿色的眼睛。
“跟着我。”他说。
音叶点了点头,棕色的长发在肩头弹跳了两下。
他们开始旋转。
义勇的舞步和刚才有所不同,不再是教科书式的标准动作,他带着她旋转。每一个弧度都恰到好处,每一次转身都刚好踩在节拍上。
拉文克劳的学院舞据说是由一位天赋异禀的女巫在几个世纪前编创的,需要舞伴之间完全的默契和信任。
音叶完全——跟不上。
她已经数不清踩了多少次义勇的脚了。
但义勇始终握着她的手,搂着她的腰,用那双深蓝色的眼睛注视着她,没有一丝不耐烦。
硬要说有什么变化的话,大概连他周身的氛围也变得愉快起来了吧?
最后一次旋转,义勇做了一个很深的倾斜动作。音叶的后背几乎与地面平行,长发垂落下来,快要扫到地板。
她下意识地抓住了义勇的衣领,指节收紧,攥住了他藏蓝色礼服胸口的布料。
义勇稳住她,慢慢把她拉回来。
音叶没站稳,整个人扑进了义勇的怀里,额头撞上他的下巴,两个人同时闷哼了一声。音叶仰起头,揉了揉被撞疼的额头,然后她看到义勇的下巴尖上红了一块。
“对不起!”她赶紧伸手去揉他的下巴,指腹擦过他的皮肤,带着潘趣酒的甜味。
“一点都不疼。”义勇说。
音叶没有把手收回来。她就那样仰着头,碧绿的眼睛看着义勇深蓝色的眼睛,嘴角的笑容一点一点地绽开。
“义勇,”她说,“你其实很会跳舞嘛。”
“……只有和你。”
音叶碧绿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形,露出两排整整齐齐的牙齿。她满足得像是偷吃了蜂蜜公爵的跳跳糖,整个人都泛着一种只有在五月二十日的夜晚才会有的、甜丝丝的光泽。
舞池边缘,锖兔双手抱胸,脸上挂着笑。
旁边,香奈惠不知什么时候冒了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潘趣酒,嘴角挂着她标志性的、看不透的微笑。
“真是不容易,”香奈惠轻声说,“终于有一个会说话的了。”
(九)
最后一支舞结束了。
魔法天花板上的星空开始缓缓变换,从深蓝渐变成黎明前的灰紫色。金色的魔法灯笼一盏一盏地暗下去,学生们三三两两地散去。赫奇帕奇的女孩子们手牵着手,格兰芬多们嘻嘻哈哈地讨论着今晚的趣事。
鳞泷音叶左手拉着锖兔,右手拉着义勇,三个人一起走在城堡的走廊里。
走廊很长,烛台上的火焰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
“今天太开心了!”音叶大声说,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了一圈。
“下次还有舞会的话,我们三个一起参加好不好?”
锖兔笑着点了点头:“好。”
义勇沉默了一会,他走在音叶的右侧,黑发松散地披在肩上,典雅又英俊。
“……下次我会自己主动邀请你的。”他说。
“真的吗?义勇你太好了!”音叶睁大了眼睛,又惊又喜,下意识地往义勇的方向蹭了蹭。
“……”
“哇哈哈哈哈哈哈——”
一道银白色的光芒从走廊的天花板上划过,皮皮鬼倒挂在一盏枝形吊灯上,发出那种只有皮皮鬼才能发出的、尖锐而刺耳的、充满了恶作剧前兆的笑声。
随着他的恶作剧,长廊上的槲寄生摇晃起来,白色的枝条和绿色的小叶片纷纷扬扬地落在三个人的头顶上。
音叶仰起头,看着槲寄生纷纷扬扬地飘落。
“是槲寄生!”她指着他们头顶上方最大的一束槲寄生,“按照传统,站在槲寄生下面要接吻哦——”
两个男生同时像被施了全身束缚咒一样定在原地。锖兔的银紫色眼睛微微睁大,而义勇也没好到哪去,他整个人从脖子到额头都在泛红。
音叶看着被她话语定住的两个男生,于是踮起脚尖,伸长了手臂,够到了头顶那束最大的槲寄生枝条。
她用力地、响亮地、毫无保留地,亲了那束槲寄生的果实一口。
“好了!”音叶放下手,拍了拍裙子上的槲寄生叶子。
“这也算亲过了。走吧,去吃烤南瓜!我刚才看到厨房门口的家养小精灵在招手,它们肯定又烤了很多克里比奇巫师小脆饼干……”
她一边说着,一边自然而然地重新拉起两个人的手,大步流星地往厨房的方向走去。
只是在路上,趁两个人不注意,轻轻亲了两个男生的脸颊。
走廊尽头,厨房的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烤南瓜的香气顺着走廊飘了过来,甜丝丝的,混着一点点焦糖的味道。
远处,猫头鹰塔楼的钟声敲响了十二下,悠长的钟声在夜风中回荡,像在为这个夜晚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
皮皮鬼追着自己的槲寄生跑了,临走还不忘朝他们做了个鬼脸。
走廊尽头的窗户外,一轮圆月挂在霍格沃茨的尖塔之间,银色的月光洒在三个人渐渐远去的背影上。